“周护卫,周护卫好像有人。”
周小强的火气还没有消,摸着撞痛了的额头,没好气地回应:“路是你家的?有人不是再正常不过,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。”
“不是的,周护卫,我刚好像看到林子里有人一晃而过。”
周小强不言不语地从车厢内走了出来:“哪边?”
老杜随手指了指路左侧的密林:“那里面。”
“待着,别动,别怕,我去看看。”
周小强说完就鬼鬼祟祟地往林子里去了。
老杜心里暗道:“怕?我怕个鬼,子虚乌有的东西我怕什么?”
周小强猫着腰,像头猎豹一样在林内悄悄移动着。
地上的确是有些杂乱的脚印。
冬季雨水少,脚印又很凌乱,周小强不太确定这些脚印是新的还是旧的,沿着路边,又追出去半里地,没有看见人影,周小强回头折返了回来。
老杜露出关切的神色:“周护卫,怎么样,发现异常了吗?”
“脚印是有些,可人没有见到。”
“哦,那可能是我看花眼了,人老了,不中用了。”
周小强一只脚踏在车辕上,扶着车沿,顿了一会,问老杜:“你可看清楚了?确定有人往后面去了?”
“啊?周护卫,我,我不确定啊,或许不是人也不一定,大白天,又天寒地冻的,谁没事大路不走,钻树林呢?又不是杀手……”
老杜眼角的余光瞅着周小强。
心里寻思着,我要直接说,栖老腿脚还没有好利索,丢下栖老他们不安全,肯定会没有好果子吃。
哎,我一个赶车的糟老头子,还用上什么欲擒故纵了。
果不其然,周小强望向了来时的路。
几里之遥,道路又是曲折的,老栖和灵儿的影子早就看不见了。
周小强犹豫再三,还是小声嘀咕了一句:“那老匹夫的腿是我打断了,万一出了什么事,岂不是我的罪过?”
老杜眼睛一亮,有戏。
“周护卫,这也怪不得你,栖老虽是值得尊敬,可也不能无缘无故乱打人不是?”
周小强点着头:“老杜,还是你明白事理,那老头脾气比我还暴躁。不过人家这些年也不容易,家没了,亲人也没了,灵儿就是他全部的寄托,也情有可原。我也犯不着和一个快死了的老头子计较,你说是不是?”
老杜适时送上一记马屁:“要不说我就愿意跟着周护卫呢,你这人就是心太善良,人家动手在先,你还帮人家说好话。”
“行啦,算啦,不说了,你赶车往回走,接我们,我跟马仔先行一步,回去看看,别真出什么事……”
周小强呼哨一声,马仔冲上前来,驮上之前就走了。
老杜憋得很辛苦。
等周小强打马走远了,才咧着嘴,张着一嘴的大黄牙笑了起来:“以前怎么没发现自己竟有这般智慧,可惜了……”
……
老栖带着灵儿跳下马车后,头也没有回,一声不响地往来时的路走去。
走出半里地,栖梧突然停下,抓住灵儿的肩膀:“灵儿,我一直跟你说,这个世界上,谁都不能信,谁都不能依靠,包括爷爷我。我会老,会死,我也会为了活命,把你推出去,让你替我挡箭,你知不知道?我让你好好学武,你总是不听,现在你相信了吧?”
灵儿昂着头,仰望着老栖那满是皱纹、激动愤怒的脸,还有那双微微泛红、眼角快要滴出泪来的眼睛,没有丝毫的恐惧,抬起柔弱的小手,踮起脚跟,轻轻地擦拭着老栖的眼角,微笑着点点头,似乎在告诉老栖:嗯,我知道了,爷爷不要伤心。
老栖更怒了:“笑,笑,笑,你就知道笑,和你死去的父亲一样,就知道笑,这个世界是个人吃人的世界,你什么时候能长大?不许笑!”
灵儿愣住了。
自栖梧将她从庄子里带出来,一路上,经历了无数次的围杀,住山洞,淋风雨,眠雪山,有时候为了逃命,鞋子都来不及穿,光着脚丫,树枝、石块将脚板刺穿磨破,爷爷总是那么温柔慈祥,从未对自己发过一次火。
可爷爷发火了,为什么自己却流泪了?
灵儿拼命地点头,更快速用力地擦着老栖的眼角,似是想将那眼角的泪水揉回老栖的眼内。
老栖心里像刀割一样难受。
我曾经是执掌天下万马千军的天王,是大乾的王中之王,护佑着大乾境内的万万生灵,现在我老了,我的愿望是庇佑一个孩子长大,这都成了奢望吗?
一个十几岁的孩子,从小失聪,我现在因为自己的无能,对她发脾气?
赵牧羊,赵牧羊,我不怕死,我不怕死啊。
你为什么要牺牲你儿子的命来救我?
老栖的眼前,再次浮现出太监那张面临绝境,充满希冀和阳光的笑脸。
长舒了一口气,老栖俯下身,搂着灵儿:“对不起,灵儿,爷爷刚才太激动了,是爷爷不好。没事的,我们不坐马车了,我们走,去前面镇上。”
灵儿把脑袋埋在老栖的肩头,轻轻用手拍打着老栖宽厚而略带佝偻的后背,望着天空,微笑着。
爷爷,我怎么会怪你呢?
我也很想哭,可是我怕我哭了,你会更难过。
娘死后,我就发誓,这辈子,我不会再哭了。
因为该流的眼泪,都流干了……
没有人看见,小姑娘那澄澈圆润,黑白分明的眸子里,隐隐有泪光涌动,但当老栖松开她看着她的时候,看到的只有无邪和天真,那眼里的泪,终是没有化作水流下来,而是变成了灿烂的光。
有些人不是不会哭,只是她会将眼泪流进心里,别人看到的永远只有她眼中的明媚。
让人忘记黑暗,忘记残酷。
……
马仔跑得很快。
不一会周小强就看见了远处一高一矮,一大一小两个身影。
大手牵着小手,在寂静的路上,踽踽而行。
周小强让马仔放慢了脚步。
这样追上去,是不是很没有面子?
他摸了摸脸上还在发烧火辣的鞭痕。
灵儿拉着老栖的手,站住了,扭过头来,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,骑在一匹小马上,寂寞地走在自己刚走过的空旷的路上。
一阵风吹过,那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低沉凝实的乌云,也不知道是经受不住风吹,还是想让那个瘦小的身影被看得真切些,在那一人一马的头顶慢慢消散,露出一片明亮的净地。
灵儿嘴角扬起,举起右手,高高地举了起来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