途中，霍亭松觉得太安静了，没话找话：“我看道长年岁颇高，为何不找个道观落脚，也省得四处漂泊之苦。”
“身留方寸之间，贫道自是不苦了，可天下之大，受苦者众。”
霍亭松心中生了一丝敬意。
这胸怀，不是一般的大。
一下子就觉得那些为了香火鼎盛而开山立观的僧道，格局有些小了。
“道长是有大慈悲胸怀的。”
“福生无量天尊，善居士此言差矣。上善若水，成雨福泽苍生，成露福泽一叶，成湖福泽一地，成河福泽一线，成霜福泽秋实，成雪福泽冬藏。慈悲岂有大小，尽在无为一念间耳。”
此时的老道和一心想去余香街“赐福”的老道判若两人。
霍亭松肃肃然，有些惭愧了。
“止步！”
刚到后宅门口的老道突然疾喊了一声。
手中的罗盘疯狂颤动起来，连走在身前霍亭松和身后的管家老季都觉察到了。
为何罗盘会有如此大的动静呢？
因为老道的手在疯狂的抖动，换你拿着罗盘抖着手，罗盘也一样疯狂。
谁知道是罗盘的颤动带动手抖，还是手抖带动罗盘的颤动呢？
身边的两人眼珠子都瞪大了。
老道手捏道诀，口颂真言，大喝一声：“定！”
手里的罗盘果真就慢慢安静了下来。
这个法术看起来复杂，其实很简单，只要老道手不抖就可以了。
老道目光深邃，在门内门外四处逡巡，脑袋该不时地轻摆着，良久，深深叹息了一声，悠悠开口：“缘起缘灭，自有定数，恕贫道无能为力，善居士还是另请高明吧。”
……
好一个老道。
好一个欲语还休，欲擒故纵。
霍亭松急了。
就冲之前那不停颤动的罗盘，霍亭松也不能让他走了。
“仙长，留步，”霍亭松追了上来，顾不得宾主礼仪，拉住了老道的袍子，“仙长，刚才您是不是发现了什么？为何匆匆要走？”
不论是称呼，还是语气，前倨后恭之态，不可言表。
“善居士，非是贫道有意推辞，实在是……哎，实在是贫道道浅法乏，不堪胜任，还请另择高明。”
老道伸手拨了一下霍亭松的手，可霍亭松拽他袍角的手，很是用力，一下子没有拨开。
“善居士，不必如此，天下有能者多的是，贫道这点本事算不得什么，真的，你找别人吧……”
“仙长，”霍亭松弯腰鞠了一躬，态度十分恭敬了“仙长，之前是霍某有眼无珠，怠慢了，还请看在我们霍家乃御赐兽师之家，平日里府内上下，也是多行善举的份上，施以援手，霍某感激不尽。”
哼哼，老道心里冷笑。
面上为难之色更甚：“善居士，不是我不帮你，你也未曾怠慢于我，实在是我真的无能为力。”
“仙长，修道之人，救人于厄难，何故如此推托，忍心见死不救？”
老道再次长叹，欲言又止。
霍亭松急了：“道长莫非是有什么难处？还是说担心法事费用？您放心，只要能还我家宅安宁，钱不是问题。”
老道摇头：“善居士把我当什么人了？黄白之物，多寡于我又有何区别？想当初在梁都，治好了梁王旧疾，要封我为国师，我都没有应承，够又赐我道观，我也推辞了，赏我的金银珠宝无数，都被我用来散给了百姓。再多的金银，一日三餐，粗茶淡饭即可。”
霍亭松赶紧道歉：“是霍某粗鄙了，既然不是因为这个，那仙长一定是有难言之隐了，请有话直说。”
老道左右看了看，为难地道：“唉，善居士，不说实话，宅院难安，说了实话，你定会不喜。”
“仙长说的哪里话？您是为了我霍府的安宁，我怎么会怪你”
老道这才收回了要往门外踏的脚步，侧目看了看管家老季。
霍亭松会意：“管家跟着我多年，有话但说无妨。”
老道点了点头：“这宅子，本不姓霍。”
霍亭松目光一凛，随即恢复了正常：“不错，多年前是别人家的，也是兽师家族。无奈他家后辈不争气，把大好的家产都输掉了。”
老道似乎不在意宅院的来历，只是淡淡地回应：“问题就出在这家人身上。”
“此话怎么说？为何这么多年来都相安无事，到今日却邪祟滋生？”
“这我就要好好推算一下了。”
“还请仙师施法。”
“此地不宜施法，去你刚才的小院。”
霍亭松亲自躬身带路，将老道带回了自己的小院。
烧水，沏茶，礼数周到无比。
老道端坐在院内的石桌上，将罗盘置于桌中：“两位，请站远一些，我要推算一下为何后宅怨气会如此之盛。”
霍亭松和老季依言，退到丈外，静静观望。
老道焚香，燃纸，掐诀，念敕。
一套专业流程下来，桌上的罗盘再次颤动起来。
霍亭松和老季对望了一眼，二人眼中，俱是震惊之色。
老道轻轻操控着手里那根雪白无瑕的拂尘丝——那可是上等的白马马尾，让罗盘静中有动，动中有静的在石桌上颤动。
……
半盏茶后，老道擦了擦额头不知道有没有的汗水：“善居士，事情的原委，我已知晓。”
霍亭松如释重负地走上前，拿过茶壶，亲自为老道添茶：“还请仙长赐教。”
“这户人家，绝后了。”
“这我知道，多年前就绝了。”
“不，是不久前的事。”
霍亭松摇头：“仙长有所不知，原来这户人家，十几年前仅剩的儿子死后，就绝户了。”
“可是我推算的结果是，最后的血脉不久前死了，才导致他们家的冤魂怨念全部聚集到了这所老宅。”
“常不顺的尸骨曾经被他的徒弟送回来安葬，一个外乡人，我们并未在意，那也有很长时间了。仙长是说，他们家有个后人刚死不久，就在我宅内开始不宁的时候？”
“不错，恕我直言，这些冤魂，还是后宅有里的人，引回来的……”
这句话一说，霍亭松眼中露出了凶厉之色：“逆子，我就说那个女人留不得，可他惑于其姿色，就是不听话。”
老道嘴角挂起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，鱼儿终于上钩了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