侧头，从箭垛空隙往城外窥去，城下乌泱泱的异族人马和延伸到远处群山的大帐，让人心生恐惧。
惊叹这宏大的场面，同时也替西疆军感到悲哀。
身边的西疆军大多数身上都或多或少地带着些伤，没有伤的也一脸疲惫之色。
死亡，不可怕，可怕的是没有希望。
进不能进，退无可退，让人绝望，也容易让人崩溃。
徐来从小到大，从来没有在四方城的城头，远眺过城外那片饱经战火的战场。
就是在这个地方，四十多年前，也发生过类似今天的一幕。
不同的是，那时候，城墙外敌人旌旗飞扬，城墙内人人热血澎湃。
举国上下，同仇敌忾，一心对敌，将数十万异族从关内一直往外赶，最终在自己立足的地方，也就是现在的四方城，一举打败号称50万之众的异族联军，歼敌超过二十万。
异族沿着横断山退出了千里之外。
四方城就在那一场大战的战场上建立。
大乾从此西疆无战事，安定近50年。
哎。
徐来活动了下手脚，站了起来。
不远处敌人攻城的号角沉闷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徐来弯着腰，躲到了后面。
身处的位置较高，能看见异族人从堆起的人工土山上，开始往城墙上推进。
土山的宽度已经到了十多丈。
异族人不要命地往前冲，徐来都能看见他们自己人偶尔会把战友挤下土山。
城头更不必说，一个个西疆勇士，重盾兵在前抵挡，长枪兵在后偷袭，弓兵收割人头。
尸体不分是异族的还是大乾的，全部都会被人踩在脚下。
双方踩着尸体对砍，尸体上再垒上一层尸体……
一个时辰后，太阳开始落山，这一轮的土山侵城战伴随着异族的退去而结束。
守城的西疆军开始清理城头上的尸体。
土山上的异族和城头的大乾将士之间，只隔着不到一丈的距离。
彼此看向对方的眼中，都有火焰在升腾。
喊杀声停了下来，双方都默契地换着人，准备接下来新一轮的厮杀。
徐来看着马上要隐入大山的落日，心中很不是滋味。
为守护疆土的完整，保卫亲人免受异族的欺凌，死，不但不可怕，想想还让人热血沸腾。
可现在算什么？
被自己人算计，逼迫着往敌人的刀尖上撞，这样的死，算什么？
此时有一队人马走了过来。
“曹大哥，你下去休息吧，你已经守了三轮了。”
“我还行，再守一夜，让其他兄弟多休息下。”
“武将军是不是死了？”
“是的，刚刚攻城的是玛络族，他们身上穿的是用熬制后的犀牛皮制成的甲胄，我们没有火箭了，杀起来有些吃力，吴将军被他们缠住了。”
“哎，吴将军要不是身上有伤，应该能扛得住那一刀。“
“他也真是狠，被劈掉了半边肩膀，还抱着人从城墙上滚到了我们城内墙下，那个在城下被我们人围杀的玛洛人，看来是个不小的首领，他一死，异族人哇哇乱叫，接着这轮进攻就停了。”
……
徐来起身，询问着走在小队最前面的人：“这位将军，打扰了，请问那座大山是什么山？”
徐来抬手，指着只剩下小半边的山顶的血红夕阳方向。
“哦，那就是横断山。”
……
横断山。
好熟悉的名字。
想起来了。
强哥就来自那座山。
记得强哥来家里不久，和爷爷聊天的时候，聊起过跟狗哥在城外大山生活了好些年。
还说走出那座山走了好几年……
“小强你不会是说自己是从横断山出来的吧？”
周小强坐在小桌前，嘴里嚼着烧煳了的饭：“那座大山叫横断山吗？如果是的话，那就没错。”
“哈哈哈……”
“老爷子你笑什么？”
“没什么，你初来乍到，不信老爷子我，不说实话也很正常。只是，你这借口找得实在是太蹩脚了。”
周小强不解：“为什么这么说？”
“因为横断山是进不去的。”徐之道老人给周小强倒了一杯酒，“山里猛兽毒蛇多且不说，最厉害的是瘴气，不论是大乾人，还是异族，都只敢在横断山外围活动，不敢进山。”
……
强哥是不会说谎的。
强哥和狗哥能从山里走出来，是不是也能带着西疆军活着走出横断山？
徐来盯着落日彻底落下，望着那座像云中屏障一样高大而绵远的山脉黑影，有些激动。
前有强敌，后有掣肘，四方城内的西疆军断无活路，全军覆灭只是时间问题。
徐来在天黑之前来到了木陀罗的营帐。
木陀罗伏在案上睡着了。
木兰花也和衣躺在边上，身上盖着一张宽大的兽皮。
守卫并没有阻拦徐来。
因为徐来这些天也住在木陀罗的营帐里。
帐内还没有生火，很冷。
徐来搬了些木柴进去，开始生火。
突然的火光，惊醒了木陀罗。
“阿来，你回来了？下午去哪里了？”
“木将军，我去城上了。”
“哦，要小心，异族多以狩猎为生，不仅弓箭准，投枪的威力更是惊人。”
老人像长辈一样关心着徐来。
“阿海大哥呢？”
“应该是去巡城去了，城内很乱。”
徐来已经将火烧起来了：“木将军，只能这样等死吗？”
“能有什么办法？守城，面对异族，还能战；出北城，面对北境军，出去就是活靶子，比守城更难。”
“杀出去呢？”
木陀罗佝偻着背，走到火堆旁，挨着徐来坐了下来：“杀出去？无城可守，无异于羊入虎口，阿来，够了，你已经做得很好了，回去吧。”
“回去？你觉得梁栋一定会放我回去？我只是个治粟督尉，死了就死了。可我要是出去了，会不会给他们带来什么意外，那就不好说了。”
木陀罗沉默了。
“你们都是好孩子！”
你们都是好孩子？
是啊，都是好孩子。
木兰陵尸骨都不知道在哪里。
“杀出去，去横断山，或许能闯出一条生路来。”
木陀罗轻轻摇着头：“横断山，横断山，传言横断山曾是一座仙山，后来，仙人大战，活生生将仙山拦腰斩断，成了现在的样子。横断山是野兽的天堂，却是人类的地狱。我们曾经也想深入，前后派了数组人马。可是无论你修为多高，进去后就会被里面毒瘴侵蚀，身体一旦沾染上毒瘴，药石无效，只能等死。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