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定元年正月。
乾庸不动声色地召回了所有外出搜捕徐来等人的铁龙军和禁卫。
白头山山高林密，没有横断山危险，可比横断山环境更恶劣。
横断山内危险的是瘴毒和猛兽。
白头山内的危险是寒冷和猛兽。
之所以叫白头山，是因为一年里有一大半时间，白头山上积雪不化。
苍茫大山，不要铁龙军，就算是把大定所有的部队都放进去，也是杯水车薪。
关山顾念旧情，找借口放走了木兰陵等人，这触碰了乾庸的底线。
背叛，乾庸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自己精心培养的心腹背叛自己。
哪怕是有栖凤梧的存在。
乾庸当着众将士的面，没有责怪关山。
乾庸语气还算温和：“昔日名动天下的凤王余威犹在，这不怪关山你，受伤了，就好好回去把伤养好，其他的事情，等伤好后再说。”
关山很感激乾庸的大度。
可这一回家，乾庸就像是忘记铁龙军有这么一个人，有这么一个千人队统领。
庞龙在乾庸面前提起过两次，乾庸都当作没有听到。
冬天，庞龙执行完任务后向乾庸复命，第三次顺带提起了关山：“陛下，关将军的伤已经无碍了，我记得秋月节跟您说过。”
乾庸微微抬头，目光冷冷地盯着庞龙：“庞龙，朕没有杀他，已经仁慈了，不是吗？”
庞龙瞪大了眼睛，一时不知道说什么。
“做好你自己的事，以后最好不要再提起这个人，不要让朕想起他，一想起他，朕心里就很不痛快……”
“是，陛下，臣告退。”
庞龙惶恐地退出了大殿，作为一名忠心的武将，他还没有想明白，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，为什么乾庸还怪罪关山。要知道，大定并不是很安定，就在不久前，东边还发生了叛乱，叛军打下了十来个城池，是铁龙军出面，好不容易才平定下来。
为此事，乾庸杀了好几个兵部的官员以及平叛的将领。
……
周小强等人脱离危险，离开雪源河，再不敢耽误，一路往北。
半月后，他们进了白头山。
山里有猎户搭建的简易棚屋。
晚上，周小强睡得正酣，老栖把他喊了起来。
“嗯？师父？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？”
凤栖梧咳嗽着拉着周小强走到棚屋外：“嗯，睡不着。”
周小强看着老栖越发佝偻的身体，关切着：“哦，我看你最近咳得有点厉害，改天还得给你换几服药看看。”
“没事，坐。”老栖拿了块兽皮垫在地上，“我年纪大了，正好睡不着，有几件事想跟你说一下。”
“什么事非得晚上说？睡不着是不冷？要不我再生一堆火？”
“不用，小强，我年纪大了，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，这辈子，唯有灵儿是我最放不下的。她一家人为了救我，家破人亡，又是个哑巴……”
棚屋内众人都穿着衣服躺在干草堆里，这已经是逃命以来，休息条件最好的一夜了。
茅草棚里有猎人准备的干柴，可以自由取用，谁用了，有时间的话就顺手补充进去。
这是进山找生活的人不成文的规矩，没有强制，全靠自觉。
棚内燃烧得正旺，带给众人温暖的，就得益于朴素的猎人。
老栖侧对着火堆，周小强抬头的瞬间，似乎在老栖的眼角看到水珠折射出来的光芒。
周小强心里有些许难过。
凤栖梧的遭遇，他陆陆续续地也跟周小强说了一些。
师父那么骄傲，骨头那么硬的一个男人，面对酷刑和折磨，他没有低头。
可现在，他似乎是流泪了。
男人流泪其实不丢人。
“师父，我会照顾好她。”
老栖笑了，满是皱纹的老脸，笑起来不好看，可让人看着格外温馨。
“小强，师父这辈子认识很多的人，你是让师傅最看不透的人，你身上，有很多秘密。”
周小强没有正面回答：“每个人都有秘密的，不是吗？”
“这倒是，”咳咳咳，老栖又咳了起来，担心吵醒好不容易睡着的众人，老栖竭力克制着自己的声音，“小强，无论将来你做什么，去哪里，一定帮师父安顿好灵儿，不要让她孤苦无依，师父这辈子，恩怨情仇，都不在乎了，只有那个孩子，师父欠她的，欠她一家的，太多了……”
周小强笑着安慰老栖：“我们进山了，师父，有癞皮在，乾庸再想抓到我们，没有那么容易了。后面有的是时间慢慢养身体，听说白头山里面，珍禽异兽，灵药珍宝无数，以你的修为，再活个几十年问题不大，哈哈，别到时候你还活着，灵儿老了，你白发人送黑发人呢。”
老栖轻轻摇了摇头，没有接周小强的话。
周小强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。
不对劲。
上一次有个老人这样拉着自己说话，也是自己的师父，是在交代后事。
周小强抬头看着老栖的脸，伸出手，拉过老栖枯槁的手腕，手指探上他的脉搏。
老栖想抽回自己的胳膊，被周小强拽了回来。
周小强的手指像是被蝎子叮了一样，快速抽了回来。
他一脸震惊地盯着老栖。
“没事，几十年来压制着体内的毒素，上次吃了丫头的解毒丹，感觉毒慢慢缓和了。真是太神奇了，我跟你说，以后一定要让她多炼制一点解毒丹，她的解毒丹很有效果。”老栖喋喋不休，“老夫体内多年的剧毒都能缓解，简直不可思议。可惜啊，太晚了，若是早几年解毒了，或许这次动用全部的真气，不至于将自己的筋脉全部震坏。哎，不服老不行啊，小强，我走之后，不要给我立碑石，人生匆匆百余年，我也算是大起大落，富贵荣华，艰难苦恨，都尝过了……”
老栖的声音越来越低。
“师父……”
周小强声音哽咽了。
他很久没有上当，也就很久没有哭了。
“没事，回想起来，你知道师父这辈子最开心的是什么时候吗？”
周小强抓着老栖的胳膊，摇了摇头。
“你肯定猜不到的，我和你不一样，你老是嚷嚷着要和癞皮回山里，远离人群，因为你害怕被人欺骗，背叛。师父我不一样，我不怕了，因为有人欺骗我，陷害我的同时，也有人为了救我不惜身死。有报不了的仇，也有还不了的恩，都放不下，那就让它陪着我，一起老去吧……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