陇西的春天,风沙最大。每年三四月,从西北方向来的狂风裹着黄沙,遮天蔽日,打在脸上生疼。田里的苗刚出土,一场风沙过去,苗被埋了半截。水渠里淤满了沙,水流通不畅。安民营的窝棚被风吹得摇摇晃晃,孩子们用布蒙着脸,不敢出门。
古时月在哨楼上看着漫天黄沙,对身边的铁娃说:“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风沙不治,地种不好,水存不住,人待不长。”铁娃抹了一把脸上的沙子。“石哥,风沙是天灾,人能治住?”古时月说:“能。”
他带着铁娃和几个民兵,在庄园外围的荒地上走了一圈。荒地上的草早就被牛羊啃光了,地表光秃秃的,风一吹,沙土就像面粉一样扬起来。古时月蹲下来,抓起一把沙土,看着它从指缝间流走。“根没了,土就留不住。要固沙,先种草种树。”
他让铁娃带人在荒地上种植柠条和红柳。柠条是一种耐旱灌木,根系发达,能扎到地下几丈深,把沙土固定住。红柳也耐旱,枝条茂密,能挡风。铁娃带着人干了好几天,挖坑、栽苗、浇水。苗栽下去没几天,一场风沙过后,一半的苗被吹跑了。
“石哥,种不活。”铁娃蹲在地头,看着那些东倒西歪的苗,一脸愁容。“风太大,苗扎不住根。”
古时月蹲下来,拔起一棵被风吹倒的柠条苗,根上还带着土。“光种苗不行,要先固沙。沙不动,苗才能扎根。”
他让人去村里收麦草。麦草是秋收后剩下的秸秆,农户们本来留着烧火或喂牲口。古时月用盐换麦草,一斤盐换一百斤草。农户们觉得划算,纷纷把麦草送来。没几天,库房里堆满了麦草。
古时月在荒地上画了一个个方格,每个方格一米见方。他让铁娃带着人把麦草扎成束,埋进沙里,露出半尺高,围成方格。远远看去,像一个个草编的笼子罩在沙地上。贾诩来看了一次。他站在方格边上,用脚踢了踢麦草,不以为然。“少郎,这玩意能有什么用?还能治住流沙不成?”
古时月蹲下来,把被贾诩踢松的麦草重新塞紧。“贾先生,十年后你就知道了。”
贾诩摇了摇头,走了。他不信几根麦草能治住风沙,但他信古时月。古时月说有用,那就先做做看。
草方格扎好后,铁娃带着人在方格里重新种柠条和红柳。这次苗没被吹跑,方格挡住了风,沙土也固定住了。苗活了,虽然长得慢,但绿了。老铁路过的时候看见了,蹲下来摸了摸柠条的叶子,对铁娃说:“这东西能活?”铁娃说:“活了。”老铁点了点头。
第一年,草方格覆盖的区域只有几十亩。风沙来的时候,方格里的沙土不动,方格外的沙土还在飞。铁娃指着界线给古时月看:“石哥,你看,这边有方格的,沙不飞。那边没有的,沙都飞了。”古时月蹲下来,用手扒开方格里的沙土,土是湿的,能攥成团。他站起来。“有效果。继续扩。”
第二年,草方格扩大到了几百亩。柠条和红柳长高了半人,枝条密密麻麻的,风吹过来,被挡住了。方格里的沙土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壳,风刮不动了。贾诩再来的时候,蹲下来看了很久。他用手捏了捏沙土,硬实的。他站起来,看着那些绿油油的柠条丛,沉默了片刻。
“少郎,这个草方格,还真管用。”贾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服气。
古时月说:“草方格不直接治沙,是让沙不动。沙不动了,草和树就能活。草和树活了,沙就彻底治住了。”
贾诩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话。
第三年,草方格覆盖的区域,地表沙土不再随风飘移。柠条成丛,红柳成行,为牲畜提供了青饲料。铁娃割了一捆柠条枝条,送到马厩给马吃。马吃得欢,连剩下的残渣都被羊啃了。铁娃对张绣说:“少郎种的这些灌木,还能喂马。”张绣抓了一把柠条叶子闻了闻,有一股清香味。“好东西。以后骑兵队的马料,可以从这里出一部分。”
古时月站在哨楼上,看着那些成片的柠条和红柳。风吹过来,没有了黄沙,只有草木的气息。铁娃站在他旁边。
“石哥,你说十年后这里会变成什么样?”
古时月想了想。“十年后,柠条会长成林子,沙会被彻底固定住。这一片荒地,会变成好地。能种庄稼,能放牧,能住人。”
铁娃看着那些绿意盎然的灌木丛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。
贾诩后来在凉州方略的补遗里写了一句话:中平四年春,少郎植柠条、红柳于庄外荒地,以麦草方格固沙。三年后,风沙止,草木生。初不以为然,今乃服之。
古时月看见这句话,笑了笑。贾诩这个人,不轻易服人。能让他写“今乃服之”,不容易。
成公英来看了好几次。他对固沙造林很感兴趣,每次来都带着竹简,把柠条和红柳的生长情况记录下来。他还跟老铁商量,能不能在固沙区放养一些鸡鸭。老铁说:“等灌木再长高些,就能放。”成公英回去跟古时月说了,古时月点头。“成先生,固沙的事,你盯着。不光是防风沙,还是为了长远。地稳了,人才能稳。”
成公英应了。
沐朝歌也来看过。她认出了柠条——这植物的种子能榨油,花能养蜂,枝条能编筐,浑身是宝。她跟古时月说:“柠条是好东西。你种对了。”古时月说:“我知道。”沐朝歌看了他一眼。“你什么都知道。”古时月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
中平五年的春天,风沙比往年少了很多。古时月站在哨楼上,看着远处的草方格和灌木丛。那些方方正正的格子,像一张大网,把流沙牢牢罩住。铁娃说:“石哥,现在风沙小了,是不是不用再种了?”古时月摇头。“还要种。往远处种,种到周家岭那边去。”
铁娃应了。
傍晚,古时月在正屋里记了一笔:中平五年春,草方格固沙见效,风沙止,草木生。继续扩种。写完了,放下笔。窗外,夕阳照在那些柠条丛上,绿得发亮。风从塬上吹过来,带着草木的清香,没有了黄沙的土腥味。
古时月吹熄了灯,躺下睡了。他想起三年前贾诩的话——“这玩意能有什么用?”现在贾诩服了。不是服他古时月,是服草方格。几根麦草,扎成方格,就能治住流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