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收后的第七天，陈实把粮食汇总账册送到了正屋。他抱着一摞竹简，走路都有些吃力，铁娃帮他搬了一半，两人把竹简堆在古时月的桌案上，堆了半尺高。陈实擦了擦额头上的汗，翻开最上面一卷。
“少郎，今年六屯联防总入库粮食，折合黍米，二千八百石。”
古时月接过竹简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数字记得很细，每块地的产量、每户交的公粮、各村寨的贡献，都写得清清楚楚。他放下竹简。“比去年多多少？”
陈实翻开另一卷。“去年总入库一千八百石，今年多了整整一千石。主要是代田法和堆肥法的功劳，加上新开的两百亩荒地。”
古时月点了点头。粮食是根本，根扎得深，树才能长得高。他看着那些数字，在脑子里算了一笔账。二千八百石入库，加上去年存粮三千五百石，总存粮六千三百石。扣除口粮、军粮、种子预留、赈济储备，还能剩下多少？
“成先生，你帮我算算。”古时月把竹简递给坐在旁边的成公英。
成公英接过来，从袖子里掏出算筹，一根一根地摆。他算得很慢，但很仔细。口粮：庄上人口一千五百余，每人每天按两升算，一年耗粮近一千一百石。军粮：五百兵，每人每天两升半，一年耗粮近四百六十石。种子预留：按来年播种面积一千五百亩计，需种子一百五十石。赈济储备：按灾年标准，需预留三百石。四项合计，约两千石。
成公英放下算筹，抬起头。“少郎，扣除口粮、军粮、种子、赈济，存粮还能剩四千三百石。”
古时月在心里又算了一遍。四千三百石存粮，够庄上所有人吃两年多。即使明年绝收，也能撑过去。他靠在椅背上，看着那些竹简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少郎，你没事吧？”成公英问。
古时月摇了摇头。“没事。在想事情。粮食多了，人才能想别的事；粮食不够，一切都白谈。现在粮食够了，我们可以想别的事了。”
成公英点头。“少郎说得对。粮食是根本。根扎得深，才能枝繁叶茂。”
古时月站起来，走到地图前。他看着六屯联防的那些标记，想着下一步怎么走。粮食够了，可以扩军，可以修路，可以建更多的水车，可以办更多的学堂。但每一样都要花钱、花人、花时间。
“成先生，你觉得下一步，最要紧的是什么？”
成公英走到地图前，想了想。“最要紧的不是扩军，也不是修路，是把存粮用好。少郎刚才说，余粮可以用于以工代赈和对外交易。在下以为，这两条都要做。以工代赈，修水利、修道路、修寨墙，让百姓有活干、有粮吃。对外交易，用粮食换铁料、换药材、换马匹。我们自己有粮了，就不怕被人卡脖子。”
古时月转过身，看着成公英。“成先生说得对。粮食不是存着好看的，要用。用在刀刃上。”
当天晚上，古时月把贾诩、成公英、铁娃、庞德、张绣、石叔、陈实都叫到正屋，议事。他把存粮的数字说了一遍，屋里安静了几息。
铁娃第一个开口。“石哥，存粮四千多石？那够吃两年了？”
古时月点头。“够吃两年。但这不是让你们敞开了吃的。粮食要省着用，用在最需要的地方。”
张绣问：“少郎，骑兵队的马料能不能加一些？马瘦了跑不动。”
古时月想了想。“马料可以加一成。但不能加太多，马料也是粮。”
庞德说：“少郎，末将的兵能不能加口粮？训练量大，吃不饱没力气。”
古时月又想了想。“步兵口粮不加，但训练后可以加一顿干粮。不是每天加，是训练强度大的时候加。具体由各队长根据训练情况定。”
石叔靠在门框上，一直没有说话。古时月看着他。“石叔，你有什么想法？”
石叔说：“少郎，粮食多了，人心会不会变？以前没粮，大家省着吃。现在粮多了，会不会有人浪费？”
古时月点头。“石叔说得对。粮食多了，但规矩不能松。粮食出入还是老规矩，陈实管账，吴伯管仓，我审批。浪费粮食的，罚。”
散会后，古时月把成公英留下。两人对坐，古时月倒了一碗水给他。
“成先生，粮食核算的事，你做得细。以后粮账的事，你也帮着陈实盯着。他一个人忙不过来。”
成公英接过水碗。“少郎放心，在下一定尽心。”
古时月又说：“你刚才说的对外交易，用粮食换铁料、药材、马匹。这事你牵头。需要什么，列个单子，我跟贾先生商量。”
成公英应了。
接下来几天，成公英把存粮的用途分成了几块。第一块，以工代赈。修李家堡的寨墙、修赵家湾的壕沟、修六屯联防之间的道路。每项工程拨付粮食作为工钱，百姓出工领粮，不白给。第二块，对外交易。用粮食换铁料、药材、马匹、布匹。第三块，储备。不动，留作灾年应急。
陈实把这几块编成了账册，每笔出入都记得清清楚楚。吴伯管粮仓，每天进出都要过秤，少一粒都不行。古时月每隔几天就查一次账，数字不对就找陈实问。
老铁来粮仓领种子的时候，看见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，对吴伯说了一句。“吴伯，你这账记得比郡衙还细。”吴伯头也没抬。“郡衙的账，少郎不看。我的账，少郎天天看。”
老铁笑了笑，扛着种子走了。
秋收后的一个月，成公英带着几车粮食去了趟陇西郡城。他找到几个商人，用粮食换了铁料和药材。商人原本想压价，成公英不紧不慢地说：“你们不换，我找别人。凉州不缺商人。”商人咬了咬牙，换了。成公英回来跟古时月说：“少郎，粮食在凉州是硬通货。比钱好使。”古时月点头。“那就多换。把库房里的存粮用活，不要放着生虫。”
成公英又跑了几趟，换回了十几车铁料、几十包药材、几十匹布。老丁头的军器坊有了铁料，炉火烧得更旺了。沐朝歌的诊室有了药材，能治的病更多了。王媪的被服组有了布匹，给民兵们做了新军服。
粮食，变成了铁、变成了药、变成了布、变成了墙、变成了路、变成了人活下去的希望。
古时月站在哨楼上，看着那些从郡城回来的牛车一辆一辆地进庄。铁娃站在他旁边。
“石哥，咱们现在有粮了，是不是什么都不怕了？”
古时月看着远处的官道。“有粮不怕饿死，但怕被人打死。粮再多，墙不够高、兵不够强，还是守不住。”
铁娃点了点头。“那咱们继续练。”
古时月转过身，下了哨楼。粮够了，但事还没完。还要继续练，继续守，继续往前走。粮食是根本，但根本之上，还要长东西。长墙、长兵、长人心。长成一个不怕饿死、也不怕被打死的庄子。
他走进正屋，点上油灯，在竹简上记了一笔：中平四年秋，存粮四千三百石。粮食足，人心稳。写完了，放下笔，吹熄了灯。窗外，月光照在粮仓的屋顶上，照在那些堆得满满的麻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