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学传习所办起来之后,沐朝歌又盯上了另一件事——识字。不是教成年人,是教孩子。庄上的佃户子弟、安民营的流民孤儿,整天在院子里追鸡撵狗,没人管。大人们忙着种地、练兵、治病,顾不上。沐朝歌对古时月说:“这些孩子不认字,长大了还是睁眼瞎。得办学堂。”
古时月想了想。“办学堂,你教?”
“我教一部分。你也要教。”沐朝歌看着他。“算术你教,自然常识你教。我教识字。”
古时月点了点头。
学堂设在传习所隔壁的一间空屋里,比讲堂小一些,能坐二十几个孩子。沐朝歌把屋子收拾干净,墙上糊了白灰,挂了一块黑漆木板。这块黑漆木板是古时月让老赵做的,用几块木板拼在一起,刨平,涂了好几层黑漆。漆干了,表面光滑,能用白垩土写字。白垩土是山里挖的,白色,软,磨成条状就是粉笔。古时月对沐朝歌说:“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块黑板。”沐朝歌看了他一眼。“你连这个都要争第一?”古时月笑了笑。
学堂取名为“陇西蒙学”。沐朝歌说,蒙以养正,孩子小时候不教,长大了就歪了。古时月觉得这个名字好,让陈实写了匾额,挂在门口。匾额是木头的,陈实用毛笔写了四个大字——陇西蒙学,字迹端正。
招生告示贴出去后,来报名的家长不少。佃户们想让孩子认字,但怕耽误干活。沐朝歌说:“每天只上半天的课,不耽误干活。上午上课,下午回家帮忙。”家长们放心了。第一批招了四十多个孩子,年龄从六岁到十二岁不等。有佃户家的子弟,有安民营的流民孤儿,还有各村寨送来的孩子。最小的还没断奶,被母亲抱在怀里听课。
开课那天,孩子们挤在屋子里,有的坐在地上,有的蹲着,有的站着。沐朝歌站在黑板前面,手里拿着一支白垩土条。她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——天。
“这个字念‘天’。头顶上的就是天。”
孩子们跟着念。“天——”
沐朝歌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——“地”。
“脚下踩的就是地。天,地。”
孩子们又跟着念。
沐朝歌让孩子们在各自的木板上练习写字。木板是古时月让老赵做的,每人一块,一尺见方,刨平了,涂了一层薄漆。孩子们用白垩土在木板上写,写满了用布擦掉,再写。有个孩子把“天”字写歪了,一横太长,一竖太短。沐朝歌蹲下来,握着他的手,重新写了一遍。孩子看着那个端正的“天”字,咧嘴笑了。
算术课是古时月教的。他教最简单的数数、加减。孩子们掰着手指算,有的算不清,急得抓耳挠腮。古时月不着急,一遍一遍地教。有个孩子问:“少郎,数数有什么用?”古时月说:“你长大种地,要知道一亩地能收多少粮。你去做买卖,要知道一斤盐值多少钱。不会数数,就会被人骗。”孩子似懂非懂,但开始认真学了。
自然常识课也是古时月教的。他教节气、物候、农事。立春了要播种,谷雨了要浇水,白露了要收割。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。有个孩子问:“少郎,为什么立春要播种?”古时月说:“因为天暖和了,种子能发芽。你冬天种,冻死了。”孩子们笑了。
最让古时月触动的一幕,发生在开课的第三天。一个佃户来给孩子送午饭,站在门口,看见儿子在木板上写字。儿子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“天”字,举起木板给父亲看。佃户看着那个字,愣了片刻。他蹲下来,用手指摸着那个字,一笔一划地摸。
“这是啥字?”
“天。头顶上的天。”
佃户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他蹲在门口,嚎啕大哭。旁边的家长们都看过来,没有人笑他。一个老妇人走过去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佃户哭了很久,用袖子擦了擦脸,站起来,看着儿子。
“俺家几辈子没人认过字。你是第一个。”
儿子不懂父亲为什么哭,但他知道,自己写了一个“天”字,让父亲很高兴。他举起木板,又给父亲看了一遍。佃户笑了,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。
沐朝歌站在讲堂门口,看着这一幕,眼眶也红了。她转过身,走进教室,继续上课。古时月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个佃户的背影。铁娃站在旁边,说:“石哥,那个佃户是安民营的,姓王,大家都叫他王老汉。他儿子叫王小牛。”
古时月点了点头。“王小牛的字写得好吗?”
铁娃想了想。“歪歪扭扭的,但能认出来。”
“那就好。慢慢练,会写好的。”
陇西蒙学办起来后,庄上的孩子们有了去处。每天上午,四十多个孩子挤在教室里,跟着沐朝歌和古时月读书识字。琅琅读书声从讲堂里飘出来,在庄园里回荡。佃户们听见了,心里踏实。安民营的流民听见了,觉得这里真的是家。孩子们在木板上写写画画,写满了擦,擦完了写。白垩土用了一根又一根,木板被磨得发亮。
成公英来听了一次课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古时月在黑板上写数字,孩子们跟着念。“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……”他听了一会儿,对身边的贾诩说:“贾先生,少郎连孩子都教,是不是管得太宽了?”
贾诩说:“不是管得宽,是看得远。孩子认了字,长大了就能做事。能做事,庄上就多一个有用的人。”
成公英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。
贾诩也来听了一次课。他听的是沐朝歌的识字课。沐朝歌在黑板上写“人”字,让孩子们念。“人——”“人,一撇一捺,互相撑着。这就是人。一个人撑不住,要互相帮忙。”
贾诩听了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他转过身,走了。
夜里,古时月在正屋里记了一笔:中平四年春,陇西蒙学开课,学生四十余人。黑板、白垩土,教学简易,然孩子们学之甚欢。写完了,放下笔。
窗外,讲堂的灯还亮着。沐朝歌在给孩子们批改作业。孩子们在木板上写的字,她一块一块地看,用白垩土在写错的字旁边画个圈。明天上课的时候,她会让孩子们重新写。
古时月吹熄了灯,躺下睡了。他想起王老汉的眼泪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。几辈子没人认过字。不是不想认,是没机会。现在有了机会,孩子能认字了。认了字,就不一样了。能读书,能算账,能写文章。将来,也许能当官,也许能教书,也许能行医。不管做什么,都比睁眼瞎强。
远处,讲堂的灯还亮着。沐朝歌还在批改作业。孩子们睡了,但明天他们还会来,继续写那个“天”字。写端正了,写漂亮了,写进心里。天,头顶上的天。他们知道了天是什么,地是什么,人是什么。知道了,就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