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收之后，地里的活告一段落，但古时月不让老铁歇着。他把老铁叫到正屋，摊开一卷竹简，上面画着几张图。老铁不识字，但看得懂图。他蹲在地上，盯着那些沟沟垄垄看了半天，抬起头。
“少郎，这是啥？”
“代田法。”古时月用木炭在地上画了两块地。“一块用旧法，撒播，平地。一块用新法，挖沟起垄，沟里播种，垄土逐次培壅苗根。你猜哪块地产量高？”
老铁想了想。“沟里的？”
古时月点头。“代田法是汉武帝时搜粟都尉赵过总结的法子，适用于西北干旱地区。沟里播种，能保墒。风来了，沟里的苗不会被吹倒。垄上的土逐次培到沟里，苗根扎得深。深了就能吸到地底下的水。旱年也不怕。”
老铁蹲在地上，用手指顺着那些沟垄走了一遍。“少郎，老汉种了半辈子地，没见过这种种法。你说好，老汉信。但庄上的人不一定信。”
“所以先做对比试验。”古时月站起来。“在庄北划十亩地，五亩用旧法，五亩用新法。同样的种子，同样的肥，同样的水。秋收看产量。产量高了，不用我说，他们自己就会学。”
老铁眼睛亮了。“这个法子好。比嘴说管用。”
第二天，老铁在庄北挑了十亩肥力差不多的地，中间用草绳隔开。东边五亩用旧法——撒播，平垄。西边五亩用新法——挖沟起垄，沟深三寸，沟宽一尺，垄宽一尺。种子点播在沟里，间距一拳。老铁亲自掌犁，铁娃带着几个民兵帮忙。佃户们蹲在地头看稀奇。
“老铁，你这是种地还是绣花？挖这么多沟，不累得慌？”
老铁头也没抬。“累。但少郎说了，累一时，赚一秋。”
“赚不赚，秋收看。现在说大话没用。”
老铁不跟他们争，埋头干活。沟挖好了，种子播下去了，垄上的土堆得高高的。佃户们看了直摇头——苗还没长出来，先堆那么多土，不是把苗压死了吗？老铁心里也没底，但他相信少郎。
过了半个月，苗出土了。东边旧法种的地，苗稀稀拉拉，高的高，矮的矮。西边代田法的地，苗出得齐，长得壮，一垄一垄，整整齐齐。佃户们蹲在地头，看着西边的苗，又看看东边的苗，不吭声了。
老铁蹲在田埂上，掐了一根苗，放在嘴里嚼了嚼。甜。他笑了。
又过了一个月，苗长高了。代田法的地里，老铁带着人开始培土。垄上的土用锄头扒下来，培到沟里的苗根上。培一次，苗蹿一截。再培一次，再蹿一截。到后来，沟几乎被填平了，苗根扎得深深的，秆子粗得像手指头。旧法种的地里，苗还是稀稀拉拉，有的倒了，有的被风吹歪了。
佃户们开始相信了。有人来找老铁。“老铁，你那个沟垄的法子，教教俺。”老铁说：“等秋收。收了粮，产量出来，少郎自然会教。”那人急了。“等秋收？那不就晚了吗？”老铁说：“晚一季饿不死。学错了，一季白干。”
秋收的时候，老铁亲自带着人收割。东边五亩旧法，收了黍子十二石。西边五亩代田法，收了二十石。多出将近七成。老铁站在地头，看着那两堆粮食，蹲下来，抓起一把黍子，放在手心里搓了搓，吹掉壳，露出金黄的米粒。他放进嘴里嚼了嚼，嚼了很久，咽下去。
“少郎，这个代田法，翻一倍。”老铁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古时月蹲在他旁边。“不是翻一倍，是多了七成。但已经比旧法强太多了。”
消息传遍了六屯联防。佃户们奔走相告。“代田法好！一亩能多收七成！”有人不信，亲自跑到庄北去看。那五亩代田法的地，黍子已经收了，但垄沟的痕迹还在。蹲在地头看半天，站起来，去找老铁。“老铁，明年俺也种代田法。你教俺。”老铁说：“少郎说了，明年全庄推广。不光咱们庄，各村寨都要推。”
代田法推广的事，古时月交给了陈实。陈实把代田法的要点写成告示，贴在六屯各村寨的入口处。又让老铁带着几个种地能手，挨家挨户去教。怎么挖沟，怎么起垄，怎么点播，怎么培土。一步一步，讲清楚。老铁教得认真，不厌其烦。
有人问：“老铁，俺家地瘦，也能种代田法？”老铁说：“能。越瘦的地，越要深沟深垄。根扎得深，才能吸到肥。”又有人问：“俺家地陡，也能种？”老铁想了想。“陡地要横着开沟，不能竖着。竖着水都跑了，横着能留住。”
古时月在旁边听了，暗暗点头。老铁这个人，虽然不识字，但种地的悟性极高。他不仅学会了代田法，还能根据不同的地形、土质调整做法。这就是经验，是书本上学不到的。
贾诩来看过一次。他蹲在地头，看着那些沟沟垄垄，对古时月说了一句。“少郎，你这个代田法，比军中的阵法还讲究。”
古时月说：“种地跟打仗一样，不能蛮干。要讲究方法。”
贾诩笑了笑，走了。
代田法在古家庄园推广开后，老铁又做了一件事。他把代田法和堆肥法结合起来——沟里先铺一层腐熟的堆肥，再盖一层薄土，然后点种。这样苗一出土就能吸到肥，长得更快。古时月看了，说：“老铁，你这是代田法的升级版。”老铁听不懂“升级版”是什么意思，但他知道少郎在夸他。
冬天农闲的时候，古时月让陈实编了一本《代田法要诀》，把挖沟、起垄、点播、培土的要点写进去，配上简单的图。不识字的人看图也能懂。陈实抄了几十份，分发给各村寨。孙家坡的孙老汉拿到一份，不识字，让儿子念给他听。念完了，他说：“少郎对种地的事，比俺还懂。”儿子说：“爹，少郎什么都懂。”孙老汉点了点头。
转眼到了第二年春天。开春后，六屯联防几乎所有能耕种的地都用上了代田法。老铁忙得脚不沾地，今天去李家堡教挖沟，明天去孙家坡教培土。他瘦了一圈，但精神很好。逢人就说：“少郎教的代田法，一亩能多收七成。你好好学，秋收就知道了。”
秋收的时候，古时月让人统计了六屯联防的总产量。去年是一千二百石，今年用了代田法，加上新开的荒地，总产量达到了两千五百石。翻了一倍多。古时月看着账册上的数字，沉默了很久。他想起上辈子在书上看过的一句话——农业是根本。有了粮，什么都不怕。没有粮，什么都白搭。
老铁蹲在粮仓门口，看着那些堆得满满的麻袋，对吴伯说了一句。“吴伯，老汉种了半辈子地，没见过这么好的收成。”吴伯在竹简上记账，头也没抬。“少郎来了，就有了。”老铁使劲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