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公英是在秋收后第三天回来的。这次他没有骑驴,骑了一匹马,枣红色,膘肥体壮。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,各背着一个包袱。他在庄门口下了马,对守门民兵说:“请转告古少郎,金城成公英求见。”
古时月正在粮仓门口看吴伯清点入库粮食,听见铁娃通报,放下手里的账册,走到庄门口。成公英穿着一件新儒衫,青色的,比他上次来时那件半旧的体面多了。胡子也修过,整个人精神了不少。他看见古时月出来,拱手行礼。
“少郎,在下如约归来。”
古时月回礼。“成先生请进。”
两人进了正屋,铁娃端上茶水。成公英坐下后,没有寒暄,直接说了来意。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竹简,放在桌上。
“少郎,在下先给你看一样东西。”
古时月展开竹简,上面写着几行字,是成公英的笔迹,字迹端正。“凉州牧耿鄙已死,朝廷无力西顾。韩遂、马腾内斗不休,凉州地面需要一个真正能稳定秩序的人。在下看了你半年,你做得到。”
古时月看完,把竹简卷起来,放在桌上。他看着成公英,没有说话。
成公英继续说:“在下上次来,说是求医,其实是来看人的。在凉州游历数年,看过不少豪强坞堡,没有一个能比得上少郎这里。传习所、练兵场、安民营、六屯联防,每一样都井井有条。少郎不画大饼,不说大话,做一件成一件。这样的人,在下没见过第二个。”
古时月端起水碗喝了一口。“成先生,你上次走的时候,说还有事要办。办完了?”
成公英点头。“办完了。在下回了一趟金城,把家里的老母和幼弟接到了安全的地方。又去了一趟汉阳,拜访了几位故交。他们都劝在下找一个安稳的地方落脚。在下想了想,最安稳的地方,就是少郎这里。”
古时月放下水碗。“成先生想留下来?”
成公英站起来,整了整衣冠,朝古时月深深鞠了一躬。“在下成公英,愿为少郎效劳。不是客居,不是暂住,是正式投效。少郎用得着在下,在下就留下。用不着,在下就走。”
古时月也站起来,走到成公英面前。“成先生愿意留下,我欢迎。但庄上有庄上的规矩,先生要守。”
成公英直起身。“请少郎明示。”
“第一条,不欺人。第二条,不害人。第三条,不私藏。第四条,服从号令。跟庄上所有人一样,没有例外。”
成公英点头。“在下明白。”
古时月伸出手。“成先生,欢迎。”
成公英握住他的手。两人对视了一眼,都没有说话。
当天晚上,古时月在正屋里设了酒席,请贾诩、铁娃、庞德、张绣、石叔、陈实作陪。酒是王媪酿的黍米酒,菜比平时多了两个——一盘炒鸡蛋和一盘野菜。成公英坐在贾诩旁边,两人互相打量了一眼。
贾诩先开口。“成先生,在下贾诩,字文和。以后同在一庄,多亲近。”
成公英拱手。“久仰贾先生大名。汉阳阎忠曾称先生有张良、陈平之奇,在下仰慕已久。”
贾诩笑了笑。“阎忠那是客气话。成先生不必当真。”
酒过三巡,话多了起来。铁娃问成公英:“成先生,你上次来庄上住了十几日,看来看去,到底看中了什么?”
成公英放下酒碗,想了想。“看中了少郎这个人。”
铁娃愣了一下。“少郎怎么了?”
“少郎不画大饼。”成公英说。“在下见过不少豪强,一开口就是‘匡扶汉室’‘救民于水火’,但连自己手底下几十个人都管不好。少郎不一样,他不说大话,只做事。做一件,成一件。这样的人,值得跟。”
铁娃点了点头,觉得成先生说得有道理。
庞德在旁边接了一句。“成先生,你来了,贾先生就不孤单了。”
贾诩笑着摇头。“在下从来不孤单。有少郎在,有石叔在,有铁娃在,有庞将军在,有张将军在,在下一直不孤单。”
众人举碗,又喝了一轮。
散席后,古时月把成公英安排在贾诩隔壁的客舍。两间客舍挨着,方便两人商量事。成公英进屋后没有急着睡,他坐在床沿上,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他投效古时月,不是一时冲动。他观察古时月半年了——从第一次听说古家庄园,到亲自来住了十几日,再到回去后反复思量。古时月这个人,不是圣贤,不是枭雄,是一个做事的人。做事的人,在乱世里最难得。因为做事的人不吹牛,不骗人,不折腾。就是做——种地,练兵,治病,管人。做一件,成一件。这样的人,值得跟。
他吹熄了灯,躺下睡了。
贾诩在隔壁也没有睡。他听见成公英吹熄灯的声音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成公英来了,他就有伴了。不是寂寞,是有人能商量事了。古时月虽然聪明,但毕竟年轻。有些事,需要两个老谋深算的人一起琢磨。成公英稳重、务实,正合适。
第二天一早,古时月召集贾诩和成公英在正屋里议事。他把凉州的局势从头到尾说了一遍——韩遂十几万人,马腾数万骑兵,李相如倒戈,朝廷无力西顾。说完,他看着两人。
“贾先生,成先生,你们说说,下一步怎么走?”
贾诩先开口。“少郎,目前还是以守为主。韩遂、马腾虽然内斗,但实力远在我们之上。不能主动出击,也不能招安。继续扩军、屯田、存粮。等他们内斗消耗得差不多了,我们再动。”
成公英接着说。“在下同意贾先生的判断。但在下补充一点——要在韩遂、马腾之间埋钉子。他们现在内斗,是因为都想当凉州的老大。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,两边都送点礼,两边都说好话。让他们觉得古家庄园是中立派,不会帮对方。这样他们就不会先来打我们。”
古时月想了想。“送礼的事,成先生去办。你在金城长大,对韩遂那边熟悉。”
成公英拱手。“在下领命。”
贾诩又说:“少郎,成先生来了,在下可以腾出手来做另一件事——情报网。以前斥候只管打探军情,现在要把细作安插到韩遂、马腾的营帐里去。不一定要偷什么机密,就是听听他们内部在吵什么。知道他们吵什么,我们就知道什么时候该动。”
古时月点头。“贾先生放手去做。需要什么,跟我说。”
三人议了整整一个上午,把下一步的方略定了下来。以守为主,两边送礼,安插细作,继续扩军屯田。走一步看一步,不急不躁。
议事结束后,成公英回到客舍,从包袱里取出几卷竹简。这是他这些年在凉州积累的笔记,记录着各郡县的豪强、叛军的将领、朝廷的官员。每个人的性格、喜好、弱点,都写得清清楚楚。他要把这些整理出来,交给古时月。
贾诩敲门进来,看见成公英摊了一桌子的竹简,问了一句。“成先生,你这是?”
成公英抬起头。“在下在整理这些年积累的东西。少郎用得着。”
贾诩走过去,拿起一卷看了看。上面写着:韩遂,字文约,金城人。性格多疑,好猜忌。手下将领各怀异心,可用间。又拿起一卷:马腾,字寿成,扶风人。性格刚直,不善权谋。其子马超,勇猛过人,但年轻气盛,可激之。
贾诩放下竹简,看着成公英。“成先生,你这些笔记,比在下的凉州方略还细。”
成公英笑了笑。“在下这些年游历凉州,别的没干,就是看人。看准了,记下来。将来总有用得着的时候。”
贾诩点头。“成先生,少郎得了你,如虎添翼。”
成公英摇头。“贾先生过奖了。在下只是做了些功课,贾先生才是真正的谋士。”
两人对视了一眼,都笑了。
傍晚,古时月站在哨楼上,看着成公英在客舍门口整理竹简的身影。铁娃走上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石哥,成先生是第二个贾先生?”
古时月想了想。“不一样。贾先生善权变,成先生重实务。贾先生想大事,成先生做细事。两个人都要。”
铁娃不太懂,但他觉得石哥说得对。
远处,周家岭的烽火台上亮起了灯火。成公英收拾好竹简,站起来伸了个懒腰,往灶房走去。王媪在煮粥,他蹲在灶房门口,端着一碗粥慢慢喝。跟铁娃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。
古时月看着那个身影,转过身,下了哨楼。成公英回来了,正式投效了。古家庄园又多了一个能做事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