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遂整合叛军之后,凉州的仗打得更凶了。朝廷不甘心丢掉凉州,隔三差五派兵来打。叛军也不甘示弱,今天夺城,明天失地。两边在陇西、汉阳、金城三个郡之间拉锯,今天你占了我的粮仓,明天我烧了你的营寨。官军来了,叛军跑。叛军来了,官军跑。跑不了的百姓就遭殃。
古时月的斥候几乎每天都有消息传来。刘大亲自带队出去,回来的时候脸色越来越沉。“少郎,北边的刘家屯又跑了三家。”“东边的赵家湾,去年搬去的那几户也想跑了。”“孙家坡的孙老汉托人来问,能不能把寨子里的老弱先送到庄上来。”
古时月听完,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在地图前,看着那些标记。六屯联防的五个村寨,除了周家岭和古家庄园,其他三个都在动摇。百姓不是不想守,是守不住。官军来了要粮,叛军来了要命。种地的庄稼人,夹在中间,两头受气。
“把抛荒的田产收拢过来。”古时月对陈实说。“各村寨不愿意种的、跑了的、绝户的,地都收归庄园统一耕种。种不过来,就招流民来种。”
陈实愣了一下。“少郎,那些地是别人的,咱们收了,会不会有人说闲话?”
“地荒着,草长了一人高,明年还是荒。我种了,收了粮,地还是他们的。等他们回来了,地还给他们。不回来,地归庄园。”古时月的声音不大,但很确定。“写个文书,让各村寨的头人签字画押。不愿意签的,不勉强。地继续荒着。”
陈实应了。
消息传出去后,反应不一。周头人第一个签字。他说:“少郎说得对,地荒着也是荒着,不如种上。”孙家坡的孙老汉犹豫了两天,也签了。李家堡的李有粮拖了一周,最后也签了。他不是服古时月,是服道理。地不种,就没有粮。没有粮,人就跑。人跑了,寨子就没了。
古时月从安民营抽调了三百人,分成五个屯田队。第一队去北边,开刘家屯的荒地。第二队去东边,种赵家湾的田。第三队去南边,扩孙家坡的地。第四队留在庄园周边,精耕细作。第五队跟着老铁,负责水利和肥料。
老铁被晒得黝黑,每天天不亮就下地,天黑才回来。他蹲在地头,看着那些刚开出来的荒地,对吴伯说:“这些地,肥得很。荒了两三年,草烂在地里,就是最好的肥。”吴伯在竹简上记账,头也没抬。“你种就是了,别念叨。”老铁笑了笑,继续干活。
张绣有一天来看见老铁带着人在田里忙活,蹲在田埂上,问了一句:“老铁,这个时候种什么地?说不定明天叛军就打过来了,种了也是白种。”
老铁直起腰,看着张绣。“张将军,不种地,你的马吃人吗?”
张绣愣了一下。老铁继续说:“马要吃草料,人要吃粮食。不种地,草料从哪来?粮食从哪来?你骑着马出去打仗,马饿了啃土?你饿了喝风?”张绣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庞德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张绣身后,听见老铁的话,笑了。不是大笑,是那种憋不住的、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。张绣回头瞪了他一眼,庞德收了笑,但嘴角还是弯着。
“张绣,老铁说得对。”庞德走过来,蹲在张绣旁边。“咱们的马,一匹一天要吃十几斤草料。骑兵队几十匹马,一天就是几百斤。不种地,草料从哪来?你变出来?”
张绣没说话。他看着远处田地里那些弯腰劳作的人,看了很久。他想起以前在武威的时候,从来不管这些事。粮草是叔父张济管的,他只知道打仗。现在他知道了,打仗不是光有刀枪就行。要有粮,有草料,有人。人要有地种,才能活。
傍晚,张绣来找古时月。他站在正屋门口,没有进去。
“少郎,在下今天说错话了。”
古时月正在看屯田的账册,抬起头。“什么话?”
“在下说,这个时候种什么地。老铁说,不种地,你的马吃人吗。在下想了想,老铁说得对。没有地,就没有粮。没有粮,人马都活不了。”
古时月放下账册。“你明白了?”
张绣点头。“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了就好。去练兵吧。”
张绣拱手,转身走了。
秋收的时候,古时月站在田边,看着那些金黄的黍子和麦子。老铁蹲在地头,掐了一穗黍子,放在手心里搓了搓,吹掉壳,露出金黄的米粒。他放进嘴里嚼了嚼,笑了。“熟了。”
收割持续了半个月。粮食一车一车地运进庄园,吴伯忙得脚不沾地。过秤、记账、入库,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。秋收结束后,吴伯把汇总账册送到古时月手里。
“少郎,今年总入库粮食折合黍米,二千四百石。”
古时月接过账册,翻了一遍。去年是一千二百石,今年翻了一倍。加上去年的存粮,总存粮超过三千石。够吃多久?按现在的人口和消耗速度,够吃大半年。
“耕地面积呢?”古时月问。
吴伯翻开另一卷竹简。“去年耕地六百三十亩,今年扩到一千二百亩。翻了一倍。”
古时月把账册合上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,粮仓的门关着,门口堆着还没来得及入库的麻袋。民兵们在帮忙搬运,一袋一袋地扛进仓里。张绣也在扛,他脱了甲胄,穿着短褐,扛着麻袋走得飞快。李二狗跟在他后面,两人比谁扛得多。
庞德蹲在墙根下喝水,看见张绣扛麻袋的样子,嘴角又弯了一下。
古时月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,回到案前。他在竹简上写了一行字:中平三年秋,收拢抛荒田产,耕地翻倍,存粮三千石。写完了,放下笔。
夜里,张绣来找古时月。他坐在客位上,犹豫了很久,才开口。“少郎,在下今天想了一天。以前在武威,在下从来不管地里的事。叔父说,打仗的人只管打仗,种地的事有人管。现在在下知道了,种地的事,比打仗的事还重要。没有地,就没有粮。没有粮,打什么仗?”
古时月看着他。“你叔父说得也对。打仗的人只管打仗,但打仗的人要知道,粮是从地里长出来的。不知道粮从哪来,就不敢打仗。因为不知道输不输得起。”
张绣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少郎,在下以后不管打仗了?”
“仗要打,地也要种。你的人,平时训练,战时打仗。农忙的时候,也要下地。兵农合一,才能长久。”
张绣点头。“在下明白了。”
张绣走后,古时月一个人在正屋里坐了很久。他想起了张角在冀州做的事——减税、开义仓、分地给流民。他在陇西做的事,本质上是一样的。让百姓有地种,有粮吃。地是根,粮是命。根扎得深,命才活得长。
他吹熄了灯,躺下睡了。窗外,月光照在粮仓的屋顶上。那些麻袋里的粮食,是今年一年的收成。也是明年一年的希望。
张绣回了住处,李二狗还在磨刀。看见张绣进来,他放下磨刀石。“少将军,少郎怎么说?”
张绣在床沿上坐下。“少郎说,仗要打,地也要种。兵农合一,才能长久。”
李二狗想了想。“少将军,啥叫兵农合一?”
张绣看着他。“就是平时种地,战时打仗。咱们的人,不能光打仗不种地。不种地,没粮吃。没粮吃,打什么仗?”
李二狗点头。“俺懂了。”
张绣躺下来,闭着眼睛。他想起老铁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不种地,你的马吃人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