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习所开课后,沐朝歌没有让所有学员一起学同样的东西。她把三十二人分成五组,每组六到七人,分别对应内科、外科、妇科、儿科、防疫科。分组的依据不是学员的意愿,而是沐朝歌面试时的判断——谁心细,去内科;谁手巧,去外科;谁稳当,去妇科;谁有耐心,去儿科;谁脑子清楚、不慌不乱,去防疫科。
防疫科最先开课。沐朝歌的理由很简单——疫情不等人。凉州战乱,百姓流离,疫病随时可能爆发。等学完内科再学防疫,来不及。
防疫组的学员有七个人。组长是姜蓼,她跟着沐朝歌时间最长,已经能独立处理一些简单病症了。其余六人都是从新学员中挑出来的,有男有女,都有一个共同特点——遇到事情不慌。
第一堂课,沐朝歌没有讲药材,没有讲方剂,而是讲了一个概念:疫病是会传人的。
“你们都知道,伤寒会传人。一人得病,全家染上。但你们可能不知道,伤寒传人不是靠鬼神,是靠肉眼看不见的东西。”沐朝歌站在黑漆木板前,手里拿着一截木炭,在上面写了两个字:传染。
一个学员举手问:“先生,肉眼看不见的东西是什么?”
沐朝歌想了想,没有说“细菌”,那不是一个好解释的词。她说:“是‘秽气’。病人呼出来的气、吐出来的痰、拉出来的粪,都带着秽气。你吸进去了,就病了。”
这个解释,学员能听懂。秽气,这个时代的人不陌生——死尸有秽气,粪坑有秽气,病人住的屋子也有秽气。
“所以,防疫的第一条,就是不能让秽气从病人身上跑到健康人身上。”
沐朝歌开始教具体的防疫方法。第一,辨别疫病类型。她在黑板上写了两个词:伤寒、热病。伤寒是怕冷、发热、不出汗。热病是高烧、不怕冷、喉咙痛。两种病,治法不同,隔离方式也不同。伤寒病人要注意保暖,热病人要通风降温。她让学员反复背诵,背不出来不准下课。
第二,设置隔离区。沐朝歌在地上用木炭画了一个简易的隔离区布局图。病人住最里面,叫“病区”。病区外面是“半污染区”,供照顾病人的家属和医员活动。最外面是“清洁区”,健康人住。三个区域之间用草帘隔开,人员不能随便走动。她从安民营的隔离棚讲起,讲当初为什么要把发热病人单独隔开、为什么出入口要分开、为什么护卫要站在两侧。
第三,消毒。沐朝歌拿出两样东西——生石灰和草木灰。“生石灰撒在病人的粪尿上,能杀灭秽气。草木灰煮水,洗病人的衣服和用具,也能杀灭秽气。”她让学员轮流操作。一个学员抓了一把生石灰,撒在一摊水上,水立刻冒泡发热。学员吓了一跳,沐朝歌说:“看见了?秽气碰到生石灰,就是这个下场。死了。”
第四,处理病死者的遗物和住处。沐朝歌的声音低了一些。“病人死了,他的衣服、被褥、用的碗筷,都要烧掉。不能留着。他住过的屋子,要用生石灰水刷一遍墙,地面撒生石灰,再用醋熏。熏完了,开窗通风七天,才能住人。”有学员问:“先生,烧掉太可惜了。能不能留着?”沐朝歌看着他。“你留着,下一个住进去的人就会死。你选。”那个学员不说话了。
第五,饮水安全。沐朝歌端来一碗生水,一碗烧开过的水。“生水里可能有秽气。烧开了,秽气就死了。所以,防疫期间,所有人必须喝开水。不喝生水,不喝凉水。”她让学员轮流尝两种水的区别。生水有一股土腥味,开水没有。
教完了这五条,沐朝歌让学员复述。姜蓼复述得最完整,一字不差。其他学员磕磕绊绊,有的漏了消毒,有的忘了烧水。沐朝歌没有骂人,让他们重新背。
“背到什么时候?背到做梦都在念。”
防疫组的课上了整整三天。三天后,七个人都能熟练地说出五种防疫方法,并能解释为什么这么做。沐朝歌搞了一次模拟演练——假设庄上发现了热病病人,从辨别疫病类型、设置隔离区、消毒、处理遗物到保证饮水安全,全流程走一遍。姜蓼指挥,其他六人分工合作。
演练中出了问题。一个学员在设置隔离区的时候,把半污染区和清洁区的界线划错了,导致两个区域之间有通道,人员可以随意走动。沐朝歌让他重来。第二遍,对了。另一个学员在处理病死者的遗物时,舍不得烧,想把衣服留下来。沐朝歌没有替他做决定,只是说:“你留着,那个屋子就永远不能住人。你自己选。”那个学员咬了咬牙,把衣服扔进了火堆。
演练结束后,沐朝歌站在讲堂里,看着七个人。“防疫的事,不能错。错了一条,就是一条命。你们记住,你们不是为自己学的,是为庄上所有人学的。你们做对了,庄上的人就能活。你们做错了,庄上的人就会死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古时月站在讲堂外面,靠着墙,听完了全程。他没有进去,转身走了。
傍晚,沐朝歌回到诊室,古时月已经在等她了。他端了一碗水放在桌上,不是药汤,是白开水。
“朝歌,你今天讲的防疫,跟上辈子你在手册里写的一模一样。”
沐朝歌端起碗喝了一口。“一样。人命关天的事,不能改。”
古时月在她对面坐下。“你讲的那些,他们能听懂吗?”
“能。秽气、隔离、消毒、烧开水,这些他们都能懂。不需要懂什么细菌病毒,知道怎么做就行。”
古时月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朝歌,你教的这些,会救很多人。”
沐朝歌放下碗。“能救一个是一个。”
窗外,天已经黑了。防疫组的七个人还在讲堂里背书,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。“伤寒怕冷不出汗,热病高烧不怕寒。生石灰撒粪尿,草木灰煮衣衫。病死衣物要烧毁,喝开水,不喝生水……”一遍一遍地背,背到嗓子哑了也不停。
沐朝歌站起来,走到窗前,听着那些背书的声音。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欣慰。这些人,三个月前还是种地的、烧火的、逃难的。现在他们在学防疫,学怎么不让疫病夺走乡亲们的命。她转过身,对古时月说:“明天该教外科了。”古时月点头。“你教。我看着。”
诊室的灯还亮着,讲堂的灯也亮着。两间屋子隔着一条土路,灯火互相映照。沐朝歌在诊室里整理明天外科课的教案,防疫组的七个人在讲堂里继续背书。
古时月站在院子里,看着这两处灯火。他想起了上辈子,沐朝歌在办公室里校订《赤脚医生手册》的样子——桌上堆满稿纸,手里握着红笔,一个字一个字地改。那时候她常说:“错一个字,多死一个人。”这辈子,她还是在教这些东西,只是换了一种方式。不是写在纸上,是刻进人的脑子里。
他转过身,回了正屋。点上油灯,摊开竹简,在“医学传习所”下面写了一行字:防疫课毕,学员七人,皆能行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