防疫组开课的第四天,沐朝歌同时启动了其他四科的教学。她没有足够的人手分科授课,就采用轮转制——每组学三天,换下一科。一个月轮完一圈,再加深。这样每个学员都能接触到五科的基础知识,之后可以根据兴趣和特长专攻一科。
外科组最先学的是辨症。沐朝歌端来两个陶碗,一碗里装着煮过的猪皮,上面划了两道口子。一道口子边缘整齐,干干净净,代表普通伤口。另一道口子边缘发黑,流着脓水(用发酵的面糊模拟),代表化脓伤口。她让学员轮流观察、闻气味、用手触摸。
“普通伤口,边缘整齐,不出脓,不发臭。化脓伤口,边缘发黑,流黄水,有臭味。治法不一样。普通伤口,清创、止血、包扎就行。化脓伤口,要先清掉腐肉,再用烈酒冲洗,最后上白及粉。”沐朝歌拿起一把竹镊子,夹起一块带脓的猪皮,示范如何刮除腐肉。动作很慢,每一刀都让学生看清楚。
学员轮流上手。有人手抖,刮掉了好肉。有人不敢用力,腐肉没刮干净。沐朝歌一个一个地纠正,不骂人,但要求严格。
接下来是骨折和脱臼的区分。沐朝歌拿出两根羊腿骨,一根从中间折断,一根从关节处错开。“骨折,骨断了,肢体变形,动不了。脱臼,骨没断,但错位了,关节不能动。骨折要上夹板固定,脱臼要复位。”她示范了如何用手法复位脱臼的肩关节,又示范了如何用竹片和麻布固定骨折的小腿。学员们分组练习,互相在对方身上练习固定。有人绑得太紧,勒得对方直叫唤。有人绑得太松,夹板一碰就掉。沐朝歌说:“松紧以能塞进一根手指为宜。太紧了,血流不通,腿会废。太松了,固定不住,骨头长歪。”
最后一课是缝合。沐朝歌拿出煮过的桑皮线——桑树皮撕成细丝,煮软晾干,韧性极好。她用一枚弯针穿上桑皮线,在一块猪皮上示范如何缝合伤口。“针从伤口一侧刺入,从另一侧穿出。间距半寸,边距两分。打结要牢,但不能太紧。太紧了,皮肉坏死。太松了,伤口合不上。”
学员们在猪皮上反复练习。有人缝得歪歪扭扭,针距忽大忽小。有人打结不牢,一拉就散。沐朝歌让他们练了整整三天,直到每个人都能在猪皮上缝出整齐的一条线,才让他们进入下一科。
内科组学的是发热分类。沐朝歌把三种发热的症状、脉象、舌苔、治法编成了口诀,让学员背诵。口诀是她自己编的,简单好记:“风寒怕冷不出汗,葛根汤来一碗。风热喉咙痛得欢,银翘散替代难。疫毒高烧又呕吐,隔离不能缓。”学员中有人不识字,沐朝歌就让他们跟着念,念到滚瓜烂熟。
光背不够,还要会辨。沐朝歌让姜蓼、铁兰、吴荇三个老学员扮演病人,模仿三种发热的症状。学员们根据观察判断类型,开出方子。有人把风热判成了风寒,沐朝歌当场纠正。有人把疫毒判成了风热,沐朝歌让那人重来,直到判对为止。
“你们判错了,方子就开错了。开错了,病人烧不退,可能会死。所以,不能错。”
妇科组学的是产妇急救。沐朝歌最重视的是产后血崩——产妇生完孩子后大出血,止不住,很快会死。这个时代,很多女人死在这一关上。沐朝歌教的方法很简单,但很管用。
“产后血崩,第一步,按摩子宫。用手掌按住产妇小腹,用力按摩,从上往下推。能刺激子宫收缩,止住血。”她在模型上示范——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湿沙,模拟产后松弛的子宫。学员轮流按摩,有人力气太小,沐朝歌说:“用力。救命的时候,不怕力气大,就怕没力气。”
“第二步,用药。当归、川芎、益母草,各三钱,急煎服。这三味药能活血止血,收缩子宫。”她把药材拿给学员辨认,要求每个人都能在十息内找出这三味药。
“第三步,如果还止不住,用针灸。针刺三阴交、血海、足三里,强刺激。”她教了穴位的位置和进针深度,让学员在彼此身上练习。有人怕针,沐朝歌说:“你怕针,病人就不怕死吗?”那人咬了咬牙,扎了下去。
儿科组学的是小儿高热惊厥。凉州小儿死亡率高,很多孩子发烧烧到抽搐,来不及治就死了。沐朝歌教的是物理退热法——不用药,不用针,只用凉水。
“孩子高热抽搐,第一步,脱掉衣服。不能捂,捂了烧更高。第二步,用凉水浸湿麻布,敷在额头、腋下、大腿根。这些地方血管多,降温快。第三步,用温水擦身。不能太凉,太凉了会抽得更厉害。”沐朝歌让学员用布偶练习,一遍一遍地擦,直到每个人都能在三十息内完成全套动作。
有学员问:“先生,不用药吗?”沐朝歌说:“药要用,但熬药需要时间。在孩子等药的这段时间,不做降温,脑子会烧坏。物理退热法,就是抢时间的方法。”
半个月后,各科学员轮转了一圈。沐朝歌搞了一次考核——每组抽签决定考题。外科组抽到的是“处理化脓伤口”,内科组抽到的是“辨别疫毒发热”,妇科组抽到的是“产后血崩急救”,儿科组抽到的是“小儿高热惊厥处理”。防疫组单独考——假设庄上爆发伤寒,从隔离到消毒到饮水安全,全流程走一遍。
结果不错。大部分学员都能独立完成基本的操作,少数人还需要继续练习。沐朝歌没有给任何人打不及格,只是在他们各自的竹简上写下了需要加强的科目。
古时月来看了考核的最后一天。他站在讲堂外面,透过窗户看见学员们分组操作,沐朝歌在旁边打分、点评。刘二丫在处理化脓伤口时手不再抖了,动作利落了很多。郑文在辨别发热类型时准确率百分之百。那个怕针的妇人,在针灸考核中第一个完成了操作。
古时月转过身,走了。他走进正屋,在竹简上写了一行字:中平三年春,医学传习所首轮教学毕。五科各有所成。写完了,放下笔。
傍晚,沐朝歌回到诊室,脸上带着疲惫。古时月端了一碗粥放在她面前。“累了吧?”沐朝歌端起碗喝了一口。“不累。比练兵轻松。”古时月笑了笑。
窗外,讲堂的灯还亮着。学员们在自习,有人在背口诀,有人在练缝合,有人在互相把脉。半个月的时间,三十二个人,从什么都不懂,到掌握了五科的基础技能。沐朝歌没有教会他们所有东西,但她教会了他们一件事——学医是为了救人。不是为了赚钱,不是为了出名,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活着。
沐朝歌喝完了粥,放下碗,站起来。“我去讲堂看看。”古时月点头。“去吧。”
她走出正屋,月光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讲堂里,学员们还在。刘二丫在猪皮上练缝合,郑文在整理笔记,那个怕针的妇人在练扎针。沐朝歌站在门口,看了一会儿,没有进去打扰。
她转过身,回了诊室。今天还有几个方子要写,明天要用的药还没备齐。事情很多,但她不觉得累。因为她知道,这些人,这些学员,将来会救很多人的命。比她一个人救的多得多。
诊室的灯亮到很晚。讲堂的灯也亮到很晚。两间屋子,两盏灯,像两颗星星,在陇西的黑夜里发着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