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公英是骑着驴来的。一头灰驴,瘦得肋骨根根可数,走起路来摇摇晃晃。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儒衫,头上裹着幅巾,脚蹬布鞋,鞋面上全是黄土。身后没有随从,只背着一个竹篓,篓里装着几卷竹简和一个水囊。
他在庄门口下了驴,对守门民兵拱手行礼。“在下成公英,字叔明,金城人。途经贵地,身患旧疾,闻贵庄有良医,特来求治。烦劳通报。”
铁娃跑去正屋禀报,古时月出来迎接。他看见成公英站在庄门口,不卑不亢,虽然衣衫简朴但气度从容。古时月拱手回礼。“成先生远道而来,请进。”
成公英牵着驴过了吊桥。他看了一眼壕沟里的木桩,又看了一眼墙垛上的民兵,目光平静,没有多问。古时月把他领进正屋,让铁娃端上茶水。成公英坐下后,从袖子里取出一块布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动作不急不躁。
“成先生从哪里来?”古时月问。
“从汉阳来。金城老家被韩遂占了,在下无处可去,四处游历避祸。听说古家庄园安定,特来投医。”成公英说话声音不高,但很清楚。
“先生患的什么病?”
“风湿旧疾。在凉州多年,风里来雨里去,积下了病根。每到阴雨天,膝盖肿痛,行走不便。”
古时月让铁娃去请沐朝歌。沐朝歌很快来了,手里拿着脉枕。成公英站起来拱手,沐朝歌回礼,让他坐下,开始诊脉。她的手指搭在成公英的手腕上,沉默了片刻,又换了另一只手。
“成先生,你的风湿不是一天两天了。脉象沉迟,寒湿入骨。平时是不是膝盖发凉,阴雨天疼得厉害?”
成公英点头。“正是。先生说得准。”
沐朝歌又按了按他的膝盖,有些肿胀,皮肤不红。她站起来,从药箱里取出一卷麻布和一罐药膏。“这是我自己配的祛风膏,用川乌、草乌、当归、川芎熬的。每日早晚涂一次,涂完用布包好。内服独活寄生汤,先吃七天。七天后再看。”
成公英接过药膏,道了谢。沐朝歌写好方子,交给姜蓼去抓药,然后回了诊室。
古时月留成公英在客舍住下。成公英没有推辞,牵着驴去了客舍。
成公英在庄园住了下来。他每天早上起来,先在院子里散步,然后去灶房吃饭。吃完饭,他不在客舍里待着,而是在庄园里走动。他不是东张西望地乱看,是随意地走,走到哪算哪。
他先去了传习所。讲堂的门开着,沐朝歌正在里面上课,讲的是妇科产后血崩的急救。成公英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,听了一会儿。他听见沐朝歌在讲按摩子宫、用药、针灸,讲得很细,学员们听得很认真。他看见墙上挂着黑漆木板,板上写着发热分类的口诀。又看见墙上挂着一排麻纸卷,取下一卷来看,是《凉州百草》,图文并茂。他看了很久,把纸卷卷好挂回去,继续走。
他又去了练兵场。四百人的队伍正在操练,三个中队分别练旗号、防守、冲锋。铁娃的嗓子哑了还在喊,刘大蹲在墙垛上指挥,庞德带着骑兵队练三角冲击。张绣骑着马在队伍前面跑来跑去,银枪在阳光下闪着光。成公英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,没有说话。他注意到民兵们的队列整齐,号令分明,虽然比不上朝廷的正规军,但在这个乱世里,已经很难得了。
他又去了安民营。陈实在登记点整理竹简,看见成公英走过来,问了句:“先生找谁?”成公英说:“随便看看。”陈实没有拦他。成公英在安民营里走了一圈,看见窝棚整齐,道路平整,灶房干净,厕所用草帘围着,撒了生石灰。孩子们在空地上玩耍,老人们在树荫下聊天。秩序井然,比他在凉州见过的任何流民营都强。
他又去了粮仓。吴伯在门口清点物资,看见成公英,问了一句:“先生有事?”成公英摇头。“无事。看看。”吴伯没有让他进去,他也不介意。他站在粮仓外面,看着屋顶的草帘、墙根的防潮石、门上的铁皮包角,看了一会儿,走了。
他又去了军器坊。六座炉子同时冒烟,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震耳欲聋。老丁头光着膀子抡大锤,丁满在拉风箱,炉火映得满屋通红。成公英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看见架子上码着成排的矛头、箭镞、刀坯,整整齐齐。他没有进去,转身走了。
傍晚,成公英回到客舍,坐在床沿上。他把今天看到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传习所、练兵场、安民营、粮仓、军器坊。每一样都井井有条,每一样都有人在管。这个庄子不大,但五脏俱全。有自己的一套体系,不是临时凑合的,是有章法的。
他想起了古时月。那个十七八岁的少年,说话不多,但每一句都落在实处。不画大饼,不说大话,就是在做事。做成了一件,再做下一件。这样的人,他在凉州没见过。
第二天,成公英又去看了传习所的教学。今天是外科课,沐朝歌在教缝合。学员们在猪皮上练习,有人缝得歪歪扭扭,有人打结不牢。沐朝歌一个一个地纠正,不厌其烦。成公英站在门口,看了一上午。
中午,他在灶房吃饭。王媪给他盛了一碗粥,两个黍饼。他蹲在门口慢慢吃。铁娃也蹲在旁边吃,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。
“铁队长,你跟少郎多久了?”
铁娃想了想。“快两年了。从他还小的时候就跟着了。”
“少郎以前就这样?”
铁娃点头。“就这样。不爱说话,爱干活。什么事都自己先干,干完了再教别人。”
成公英没有再问。
第三天,成公英去找古时月。两人在正屋里对坐,古时月倒了一碗水给他。
“成先生,在庄上住得惯吗?”
“惯。比在下这些年住过的任何地方都惯。”成公英端起水碗喝了一口。“少郎,在下在贵庄住了几日,看了不少东西。传习所、练兵场、安民营、粮仓、军器坊,每一样都井井有条。在下走过凉州不少地方,没见过这样的庄子。”
古时月没有说话。
成公英放下碗。“在下有一事相求。”
“成先生请说。”
“在下想在贵庄多住些日子。不是白住,可以帮忙。在下读过几年书,会写会算,可以帮着管管文书。在下对凉州的风土人情也熟悉,少郎若有什么想问的,在下可以作答。”
古时月看着他。成公英的眼神很真诚,不是试探,也不是敷衍。
“成先生想住多久?”
“看少郎的意思。少郎若觉得在下有用,在下就多住些日子。若觉得在下没用,在下随时可以走。”
古时月想了想。“成先生愿意住,就住下。陈实那边缺人手,先生可以去帮他。”
成公英拱手。“多谢少郎。”
成公英在庄园里住了十余日。他帮陈实整理账册,帮吴伯清点物资,帮沐朝歌抄写《凉州百草》——他的字写得好,比古时月的工整多了。他不挑活,什么都干,什么都干得不错。但他没有提任何要求,也没有说要留下来。古时月在观察他,他也在观察古时月。
第十三天,成公英的风湿好了不少。膝盖不肿了,走路也不疼了。沐朝歌检查后说:“再吃七天药,应该能好得差不多。”成公英道了谢。
当天傍晚,成公英来正屋辞行。
“少郎,在下的病好得差不多了,该走了。”
古时月看着他。“成先生要去哪里?”
成公英沉默了片刻。“不知道。金城回不去,汉阳也不太平。走一步看一步。”
两人对视了片刻。
古时月说:“成先生若没有去处,可以留下来。”
成公英摇了摇头。“在下还有些事要办。办完了,如果少郎还愿意收留,在下再来。”
古时月没有勉强。“成先生慢走。古家庄园的大门,随时为你开着。”
成公英站起来,朝古时月拱了拱手,又朝沐朝歌的方向拱了拱手。他牵着驴,走出了庄门。夕阳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,灰驴走得很慢,他也走得很慢。
铁娃站在哨楼上,看着成公英的背影,下来对古时月说:“石哥,他还会来吗?”
古时月看着远处官道上渐渐远去的灰驴。“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他说了。我还会再来的。”
铁娃没有再问。他上了哨楼,继续站岗。远处,成公英的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了暮色中。
古时月站在庄门口,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官道,站了很久。然后转过身,回了正屋。
成公英走了,但他留下了名字,留下了印象。一个读过书、会办事、见过世面的人。凉州不缺豪强,不缺武将,缺的是这样的人——有脑子、不张扬、能做事的人。古时月觉得,他会回来的。
窗外,天快黑了。讲堂的灯还亮着,沐朝歌在给学员们上课。练兵场上已经收操了,长矛靠在墙上。粮仓的门锁了,吴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才转身离开。
古时月点上油灯,摊开竹简,在“来访人物”下面写了一行字:中平三年春,成公英到访,金城人,留十余日,辞去,言复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