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习所设在庄园东侧新辟的院落中,三间土房,坐北朝南。东边一间熬药,盘了一座土灶,灶上架着两口陶罐,药炉的火整天不灭。西边一间存放药材标本,墙上钉了木架,架子上摆着陶罐和麻袋,罐口贴着纸条,写着药材名字。中间最大的一间是讲堂,能坐四五十人,地上铺了草席,墙上挂了黑漆木板,板下放着一盆白垩土和几块麻布。
开课那天,天刚亮,三十二个学员就来了。有的从安民营来,有的从佃户的窝棚来,有的从各村寨走了十几里路来。他们蹲在院子里,有的在复习昨天认的草药,有的在互相问“甘草的性味是什么”,有的在紧张地搓手。没有人迟到。
沐朝歌从诊室过来,手里拿着一卷竹简,腰间挂着一串钥匙。她推开讲堂的门,学员们鱼贯而入,各自找位置坐下。地上没有凳子,铺了草席,大家盘腿坐着。姜蓼、铁兰、吴荇三个老学员坐在前排,帮着维持秩序。
沐朝歌站在黑板前,把竹简放在旁边的矮桌上。她扫了一圈全场,三十二双眼睛看着她。有紧张的,有期待的,有茫然的,有兴奋的。她没有笑,也没有板着脸,只是很平静地开口。
“从今天起,你们是医学传习所的学员。传习所不教四书五经,只教医术。你们不是来读书考功名的,是来学本事的。学好了,能救人。学不好,会害人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让这些话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你们记住一件事——从今天起,你们不是巫婆神汉,不是走方郎中,你们是学医的人。学医的人有三不准。”
她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第一,不骗人。给人看病,知道就是知道,不知道就是不知道。不许装神弄鬼,不许用符水骗人。病人的命不是给你骗的。”
屋里很安静,连呼吸声都轻了。
“第二,不害人。开的药、用的针,都是为了救人,不是为了赚钱。谁要是为了钱害人,逐出传习所,永不再收。”
“第三,不拿人命开玩笑。你们学的东西,每一样都跟生死有关。认错一味药,可能毒死人。用错一个方子,可能加重病情。所以,学的时候要较真,练的时候要反复,用的时候要小心。人命不是儿戏。”
她说完,放下手。屋里沉默了几息。坐在后排的一个年轻男子举起手,是郑文,那个从郡城来的落魄书生。沐朝歌看着他。
“先生,我们学的是什么医?”
沐朝歌看着他,答了一句。“能治病的医。”
郑文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其他学员也没有再问。他们听懂了——沐朝歌说的不是“黄帝内经”不是“伤寒论”,不是哪一派的医学,是能治病的医。不管白猫黑猫,能抓住老鼠就是好猫。不管古法今法,能治好病就是好法。
第一堂课,沐朝歌没有讲深奥的理论,她讲的是——规矩。
她拿出一卷竹简,展开,挂在黑板上。竹简上写着十条学规,是古时月帮她抄的,字迹工整。沐朝歌一条一条地念。
“第一条,尊师重道,不得欺师灭祖。第二条,勤学苦练,不得偷奸耍滑。第三条,治病救人,不得索取财物。第四条,保守秘方,不得外传非人。第五条,团结同门,不得互相倾轧。第六条,精益求精,不得浅尝辄止。第七条,廉洁自守,不得贪赃枉法。第八条,急病人所急,不得推诿拖延。第九条,一视同仁,不得歧视贫富。第十条,终身学习,不得固步自封。”
念完了,她把竹简挂在墙上。
“这十条学规,从今天起执行。谁犯了,轻则罚抄学规百遍,重则逐出传习所。没有例外。”
学员们看着那十条学规,有人开始默记,有人掏出竹简抄写。沐朝歌没有阻止,让他们抄。
第二节课,认药。
沐朝歌从西屋端来一个木盘,盘里放着十几味药材。甘草、柴胡、葛根、黄芩、黄连、黄柏、白及、苍术、厚朴、当归。她拿起一味,讲一味。性味、功效、用法、禁忌、采收季节、炮制方法。讲得细,但不多废话。
讲到黄连的时候,她掰了一小块,让前排的学员传着尝。黄连极苦,尝过的人个个咧嘴。沐朝歌说:“记住这个苦味。黄连清湿热,治痢疾。病人拉肚子,用黄连,效果好。但苦,病人不爱喝。你们要想办法,加甘草、加大枣,调一下味。但不能因为苦就不用,该用还得用。”
刘二丫坐在第三排,接过黄连的时候,手还是抖。她咬了一丁点,苦得眼泪直掉。但她忍住了,没有吐,咽了下去。旁边的人问她:“苦吗?”她说:“苦。但先生说了,该用还得用。”
第三节课,熬药。
沐朝歌带着学员们到东边的熬药房。药炉上坐着陶罐,底下炭火烧得正旺。她蹲下来,做了一遍示范。
“熬药先看方子。葛根汤:葛根三钱、麻黄两钱、桂枝两钱、白芍两钱、甘草一钱、生姜三片、大枣五枚。三碗水煎成一碗。先大火烧开,再小火慢熬。熬好了,用麻布滤渣,只留药汤。”
她让学员们分组练习。三十二人分成八组,每组一个药炉。姜蓼、铁兰、吴荇三个老学员各带两组,指导新学员。
第一锅,有人把水烧干了,药罐底糊了一层黑炭。沐朝歌走过去,看了一眼,没有骂人。“重来。药糊了不能喝,喝了会中毒。熬药的时候不能走神,看着火候。”
第二锅,有人水放多了,熬出来三碗,稀得像水。沐朝歌说:“重来。药太淡了,喝了没用。三碗水熬成一碗,不能多不能少。”
第三锅,有人火候对了,水也放对了,但滤渣的时候粗心,药汤里全是渣子。沐朝歌说:“重来。有渣子,病人喝不下去。滤渣要用麻布,包紧了,挤干。”
练到傍晚,大部分学员都能熬出合格的药汤了。沐朝歌没有表扬,只是说:“明天继续练。熬药是基本功,基本功不扎实,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下课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学员们收拾东西,陆续离开。刘二丫没有走,她蹲在熬药房里,把今天用过的药罐一个一个地洗干净,摆整齐。沐朝歌看见了,没有说什么。
郑文也没有走。他坐在讲堂里,把今天沐朝歌讲的药材性味一条一条地整理到竹简上。他的字写得好,记录详细,每味药都标注了出处和用法。沐朝歌走过来,看了一眼他写的竹简。
“你记性不错。”
郑文抬起头。“先生,在下以前读过一些医书,但都是囫囵吞枣,没有系统学过。今日听先生讲课,茅塞顿开。”
沐朝歌没有接话。“明天讲发热分类,你提前预习一下。风寒、风热、疫毒,三种发热的区别,写下来,明天交给我。”
郑文应了。
夜里,古时月来到诊室。沐朝歌还在整理药材,姜蓼在旁边帮忙。古时月在凳子上坐下,看着她忙碌的背影。
“今天第一堂课,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沐朝歌手没停。“三十二个人,底子参差不齐。有的认字,有的不认字。有的手巧,有的笨。但都肯学。”
古时月点了点头。“肯学就好。底子差可以补,不肯学就没救了。”
沐朝歌转过身,看着他。“你今天没来看。”
“我不想打扰你。”古时月站起来。“你的传习所,你说了算。我不插手。”
沐朝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转过身继续整理药材。古时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了。
月光照在传习所的屋顶上,三间土房静静地立在夜色中。熬药房的炉火还没熄,明天还要继续练。学员们走了,但他们带走了今天学的东西——甘草的甜,黄连的苦,学规的十不准,沐朝歌那句“能治病的医”。
能治病的医。不是巫婆神汉,不是走方郎中,是学医的人。不骗人,不害人,不拿人命开玩笑。这句话,三十二个人都记住了。他们会记一辈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