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辟从冀州回来后,在庄上歇了两天,古时月一直没有找他细问。第三天傍晚,古时月让铁娃把他请到正屋,贾诩也在。刘辟进门的时候,手里还端着一碗粥,显然是从灶房直接叫来的。他赶紧把碗放在门口,擦了擦嘴,拱手行礼。
“少郎,您找我?”
“坐下说。”古时月指了指对面的座位。“冀州那边,你亲眼看到了什么,详细说说。”
刘辟坐下来,想了想,从头说起。他这次回冀州,在广宗住了半个多月,亲眼看到了张角治下的冀州北部四郡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条理很清楚。
“大贤良师退居广宗后,身体时好时坏,但脑子清楚。他把太平道的教务交给了张宝,自己只管几件事——赋税、义仓、垦荒、安抚世家。”
古时月点了点头,没有插话。
“第一件,减免赋税。冀北四郡,以前朝廷收的税重,一亩地要交三成。大贤良师减到了一成半,只够养兵和养官。百姓手里有余粮了,就不闹事了。”
贾诩在旁边听着,眉毛微微动了一下。减税一半,这手狠。朝廷的税重,百姓活不下去才跟张角走。现在张角减了税,百姓有了活路,自然就安定下来了。
“第二件,开放义仓。太平道以前在各县设的义仓,原本是荒年赈济用的。现在大贤良师把义仓常年开放,青黄不接的时候借粮给百姓,秋收后还,不收利息。百姓不怕断粮了,种地就更用心了。”
古时月听到这里,心里想:这不就是上辈子农村信用社的雏形吗?张角这个人,虽然是个神棍,但搞经济有一套。
“第三件,允许流民垦荒。冀州这几年打仗,荒了不少地。大贤良师下令,流民只要肯来,分地、借种子、免三年赋税。周边的黄巾余部和散兵陆续来附,现在冀北四郡的人口比战前还多了两成。”
“第四件,严禁滥杀世家。以前太平道杀世家,杀得狠。大贤良师调整策略后,下令不得滥杀世家。愿意合作的,给官当。不愿意合作的,也不杀,赶走了事。现在冀北四郡有不少世家出身的官员,帮着大贤良师管民政。”
刘辟说到这里,端起门口的水碗喝了一口,润了润嗓子。
古时月问:“太平道的武装呢?”
刘辟放下碗。“太平道的武装,现在叫‘冀州义从’,不叫黄巾军了。平时种田,战时守土。大贤良师把义从分驻各县,每县三五百人,不集中驻扎。朝廷派来的官员看了,觉得威胁不大,也就不怎么管了。”
古时月又问:“张梁、张宝呢?”
“张梁守巨鹿,张宝守下曲阳。各管一郡,互不统属。大贤良师居中调度,但不再直接领兵。他说,他现在的任务是养病和管民政,打仗的事交给两个弟弟。”
贾诩这时候开口了。“刘辟,你说冀北四郡名义上归朝廷,实际上是大贤良师管。朝廷就没人来争吗?”
刘辟笑了笑。“贾先生,朝廷现在哪有工夫管冀州?黄巾虽败,余部未灭。各地州郡自行募兵,不听朝廷号令。洛阳那边,何进和宦官斗得你死我活。冀北四郡只要按时纳粮、不造反,朝廷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”
贾诩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刘辟又说了一件让古时月意外的事。“大贤良师现在不怎么传教了。他说,符水能治病,但治不了穷病。要让百姓过上好日子,得让他们有地种、有粮吃、不被欺负。所以他现在管的,都是民政。”
刘辟走后,屋里安静了片刻。古时月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,看着冀州的方向。张角在冀州做的事——减税、开义仓、分地给流民、安抚世家、武装屯田。这些事,跟他在古家庄园做的事,本质上是一样的。让百姓有地种、有粮吃、不被欺负。只是规模不同。古家庄园管一千多人,张角管冀北四郡几十万人。
古时月转过身,看着贾诩。“贾先生,你听出来了吗?”
贾诩点头。“听出来了。冀州和陇西,做的是同一件事。”
古时月回到座位上。“张角这个人,以前我只觉得他是个神棍,会用符水收买人心。现在看,他不只是神棍。他知道百姓要什么,也知道怎么做。”
贾诩说:“所以他能活下来。不是因为少郎的四条建议,是因为他自己有本事。少郎的建议只是帮他指了方向,路是他自己走的。”
古时月没有接话。他想起上辈子读过的历史。历史上的张角,起义失败,病死了,太平道被镇压,冀州变成了焦土。这个时代的张角,活下来了,冀州的百姓也活下来了。这不是一个人的功劳,是很多人的选择。张角选择了听他的建议,朝廷选择了招安而不是赶尽杀绝,百姓选择了种地而不是继续造反。
第二天,古时月把张角在冀州的做法写进了自己的笔记。他写得不多,只有几行字:减税、义仓、分地、抚世家、武装屯田。冀州能行,陇西亦能行。写完了,放下笔,走到窗前。
窗外,练兵场上,民兵们在操练。铁娃的嗓子已经好了,喊号令的声音又亮了起来。庞德带着骑兵队在练三角冲击,尘土飞扬。张绣骑着马在队伍前面跑来跑去,银枪在阳光下闪着光。一切都如常,但古时月心里有了一种新的想法。张角能在冀州站稳脚跟,是因为他让百姓有了活路。古家庄园要想在凉州站稳脚跟,也得让百姓有活路。不是靠符水,是靠地、靠粮、靠不被欺负。
沐朝歌从诊室出来,走到他身边。“在想什么?”
“在想张角。”古时月没有回头。“他在冀州做的事,跟我们在陇西做的事,是一样的。”
沐朝歌站在他旁边,也看着练兵场。“所以你当初去冀州,不亏。”
古时月转过身,看着她。“不亏。”
傍晚,古时月上了哨楼。远处,周家岭的烽火台上亮起了灯火。更远处,一片漆黑。在那片漆黑里,韩遂的十几万大军还在,马腾的数万骑兵还在。古家庄园很小,小到在地图上找不到。但张角能在冀州站稳脚跟,他也能在陇西站稳脚跟。不是因为他比张角强,是因为他们做的是同一件事——让百姓有活路。有了活路,百姓就会跟着你。有了人,就有了一切。
他转过身,下了哨楼。灶房里飘出炊烟,王媪在煮粥。讲堂的灯还亮着,沐朝歌在给学员们上课。练兵场上,民兵们已经收操了,长矛靠在墙上。一切如常。但古时月知道,从今天起,他心里多了一个榜样——不是张角这个人,是张角做的事。减税、义仓、分地、抚世家、武装屯田。这些事,他也要做,一件一件地做。
古时月走进正屋,点上油灯,摊开竹简,在“陇西发展规划”下面写了一行字:仿冀州,减赋税,设义仓,分荒地,抚豪强,屯田养兵。写完了,放下笔,吹熄了灯。
窗外,月光照在练兵场上。张角在冀州,他在陇西。两个人隔着几千里,做同一件事。不是商量好的,是殊途同归。因为百姓要的东西,不管在冀州还是在陇西,都一样。有地种,有粮吃,不被欺负。
古时月躺在床上,闭着眼睛。冀州的消息让他觉得,他不是一个人在走这条路。张角也在走,虽然出发点不同,但终点是一样的。让更多的人活着。
远处,讲堂的灯还亮着。沐朝歌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。她在讲《凉州百草》里的柴胡。柴胡,和解表里,退热。治寒热往来。古时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这个人,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,都在做同一件事。教人救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