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遂的密使走后，成公英一连几天睡不好觉。他白天照常处理粮账、协调物资，夜里却翻来覆去地想那天的对话。贾诩的嘴硬，把密使顶了回去，但他心里清楚，韩遂不会因为几句话就放弃。不是韩遂大度，是他现在腾不出手。
第四天夜里，成公英实在睡不着，披衣起来，去了正屋。古时月的灯还亮着，正在看陈实送来的秋粮汇总。成公英敲门进去，在对面坐下。
“少郎，在下有几句话，憋了好几天了。”
古时月放下竹简。“成先生请说。”
“韩遂不会善罢甘休。”成公英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重。“他现在不动我们，是因为他正在跟董卓和皇甫嵩拉锯。陈仓那边还没打完，他顾不上。一旦他腾出手来，古家庄园就是他的眼中钉。”
古时月端起水碗喝了一口，没有说话。
成公英继续说：“在下在金城长大，见过韩遂。这个人，多疑，记仇，有仇必报。密使被你顶回去，他不会忘。现在他不来，不是不想来，是没空来。等他有空了，一定会来。”
古时月放下水碗。“成先生，你觉得他什么时候能腾出手来？”
成公英想了想。“陈仓之围迟早要解。皇甫嵩不会让叛军一直围下去。一旦陈仓解围，叛军退回凉州，韩遂就要重新整合内部。少则半年，多则一年。到那时候，他就要收拾那些不听话的坞堡了。我们是第一个。”
古时月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外，月亮很大，照在练兵场上，照在那些空荡荡的器械上。他沉默了片刻，转过身。
“成先生，那我们就在他腾出手之前，把钉子钉得再深一些。”
成公英看着古时月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很平静，没有紧张，没有恐惧，只有一种笃定。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天的担心有些多余。少郎不是不知道危险，他是知道了，还在做该做的事。
“少郎，在下有一事相问。”成公英说。
“成先生请说。”
“钉子钉得深一些，怎么钉？”
古时月回到座位上，摊开一卷竹简，用毛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。“第一，扩军。五百兵不够，要扩到八百。第二，修墙。六屯联防的寨墙要全部加固，壕沟要加深。第三，存粮。四千石不够，要存到六千石。第四，联外。周边那些还没站队的坞堡，能拉拢的拉拢，能结盟的结盟。钉子不是一根，是一排。一根容易拔，一排拔不动。”
成公英看着那些字，沉默了很长时间。“少郎，扩军到八百，粮够吗？”
“够。代田法和堆肥法推广后，明年粮食还能增产。存粮到六千石，不是问题。”
“修墙呢？人够吗？”
“从安民营抽。能干活的，都去修墙。以工代赈，干一天领一天粮。不白干。”
“联外呢？那些坞堡肯跟咱们结盟吗？”
古时月放下笔。“肯不肯，看我们强不强。我们强了，他们自然来。我们弱了，他们躲都来不及。所以，先做强自己，再谈联外。”
成公英点了点头。“少郎，在下明白了。”
两人又议了许久，直到深夜。成公英从正屋出来的时候，月亮已经偏西了。他站在院子里，深吸了一口气。秋天的夜风很凉，带着田里庄稼收割后的气息。他看着远处周家岭的烽火台，灯火还在亮着。他想，少郎说得对，钉子要钉得深一些。深到韩遂想拔都拔不动。
第二天一早，古时月在练兵场上召集了各队长。他把昨晚跟成公英议定的事说了一遍。扩军到八百，修墙加深壕，存粮到六千，联外结盟。铁娃、刘大、庞德、张绣、石叔，每个人的任务都分配得清清楚楚。
铁娃问：“石哥，扩军到八百，新兵从哪来？”
古时月说：“从安民营和各村寨招。标准不变——十八岁以上，能跑五里，愿意服从命令。不看出身。”
张绣问：“少郎，骑兵队能不能也扩？五十骑太少了，打起来不够用。”
古时月想了想。“骑兵队扩到一百人。马的事，我来想办法。”
庞德说：“少郎，修墙的事，末将的兵能不能不参与？训练任务太重了。”
古时月看着他。“修墙不是白干。各队轮着来，今天你修，明天他练。不会耽误训练。”
庞德没有再说话。
石叔靠在门框上，一直没有开口。古时月看着他。“石叔，你有什么要说的？”
石叔说：“钉子钉得深，韩遂来拔的时候，会扎手。扎疼了，他就不拔了。”
古时月点头。“石叔说得对。就是要扎疼他。”
散会后，成公英去找了贾诩。两人在客舍里对坐，成公英把昨晚跟古时月议的事说了一遍。贾诩听完，沉默了片刻。
“成先生，少郎的这几个字——扩军、修墙、存粮、联外——看起来简单，做起来难。但难也要做。不做，死路一条。做了，也许还能活。”
成公英点头。“贾先生，在下担心的不是做不做，是来不来得及。”
贾诩说：“来得及。韩遂跟皇甫嵩、董卓拉锯，至少还要半年。半年时间，够做很多事了。”
成公英没有再问。
接下来的一段时间，古家庄园进入了大建设时期。扩军、修墙、存粮、联外，四件事同时推进。铁娃的嗓子喊哑了，赵二接替。赵二哑了，铁娃又接回来。两人轮流喊号令，新兵们从早练到晚。张绣带着骑兵队出去找马，从周边村寨买了几十匹，又从商人手里换了几十匹，勉强凑够了一百骑。庞德的第三队边练边修墙，手上磨出了血泡，但没有一个人喊停。
老铁的地里，代田法和堆肥法推广到了六屯联防的所有耕地。黍子长得比人高，穗子沉甸甸的。老铁蹲在地头，看着那些庄稼，对吴伯说：“吴伯，今年的收成，比去年还好。”吴伯在竹简上记账，头也没抬。“好就多存点。”
成公英跑了好几趟郡城，用粮食换回了铁料、药材、布匹。库房里的东西越堆越多，吴伯每天清点，累得腰都直不起来，但他脸上带着笑。
贾诩的斥候网也铺开了。刘大在韩遂的营寨里安插了两个细作，在马腾的地盘上也放了几个人。消息源源不断地送回来，贾诩每天分析情报，把有用的挑出来报给古时月。
沐朝歌的传习所也扩招了。第二批学员三十人，其中十个女子。沐朝歌对古时月说：“伤兵越来越多，随军医队不够用。多招些人，多教些本事。”古时月点头。
中平五年的冬天，古家庄园的存粮突破了五千石，兵员达到了七百人，寨墙全部加固，壕沟加深了一尺。周边的几个小坞堡主动派人来联络，愿意跟古家庄园结盟。成公英把这些消息报给古时月，说了一句。“少郎，钉子钉得够深了。”
古时月站在哨楼上，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。韩遂还在跟朝廷拉锯，陈仓还没打下来。但他知道，这一天迟早会来。钉子已经钉下去了，深不深，要等韩遂来拔的时候才知道。
他转过身，下了哨楼。灶房里飘出炊烟，王媪在煮粥。讲堂的灯还亮着，沐朝歌在给学员们上课。练兵场上，新兵们还在练夜战，火把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光弧。
古时月走进正屋，点上油灯，在竹简上记了一笔：中平五年冬，扩军七百，存粮五千，六屯寨墙加固，周边三坞堡来附。钉已深，待韩遂来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