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界冲突过去半个月后，韩遂的密使来了。不是大张旗鼓来的，是夜里悄悄进的庄。两个人，一个中年文士，一个年轻随从。文士自称姓杨，名阜，字义山，天水人，在韩遂帐下做谋士。年轻随从背着包袱，里面装着几卷竹简，说是韩遂的亲笔信。
古时月在正屋里接见了他们。杨阜四十来岁，面白微须，说话文绉绉的，但眼神很锐利。他坐下后，从随从手里接过竹简，双手递上。“古少郎，这是韩将军的亲笔信。韩将军久闻少郎大名，特派在下前来拜会。”
古时月接过竹简，展开。字迹工整，文辞客气，但意思很直白——凉州大势已定，韩遂统领十余万大军，望古家庄园识时务，主动纳粮归附，将来少不了好处。古时月看完，把竹简放在桌上，没有表态。
杨阜等了片刻，见古时月不说话，主动开口。“少郎，韩将军的意思是，古家庄园若能归附，每季纳粮若干，韩将军便保古家平安。叛军不扰，官军不问。少郎只需守住庄子，其他事不用操心。”
古时月端起水碗，喝了一口，正要说话，贾诩从旁边站了起来。
“杨先生，在下贾诩，字文和。”贾诩走到杨阜面前，拱手行礼。“在下有几个问题，想请教杨先生。”
杨阜回礼。“贾先生请说。”
“古家依附过去，韩将军能给什么好处？”
杨阜微微一笑。“保全性命。凉州各郡县纷纷归附，不归附者，韩将军已派兵剿灭。古家庄园虽强，然不过数百兵。韩将军十余万大军，若要来攻，古家能守几日？归附，则保全性命；不归附，则玉石俱焚。这是韩将军给的好处。”
贾诩听完，哈哈大笑。笑声很大，在正屋里回荡。杨阜的脸色变了一下，但很快恢复了平静。
“杨先生，你说韩将军的军队是靠什么补给的？”贾诩收了笑，看着杨阜。
杨阜沉默了片刻。“靠……掳掠。”
“掳掠完了呢？”贾诩追问。“掳完了就走，走了就不管。韩将军占了金城，金城的百姓被他掳了一遍，现在还剩几家？韩将军占了汉阳，汉阳的百姓被他掳了一遍，现在还剩几人？古家庄园是种地的，种地就得守着这片地，不能跟着韩将军跑。今天纳粮归附，明天韩将军走了，我们找谁要平安？”
杨阜的脸色沉了下来。“贾先生，韩将军不是流寇。他有地盘，有军队，有官职。朝廷已经承认了他。归附韩将军，就是归附朝廷。”
贾诩摇头。“杨先生，你说错了。韩将军不是朝廷命官，他是叛军首领。朝廷承认他？朝廷巴不得他死。只是打不过，才捏着鼻子认了。今天认了，明天随时可以翻脸。古家归附韩将军，朝廷会怎么看？说我们是叛军同党，派兵来剿，我们找谁说理去？”
杨阜张了张嘴，想反驳，但贾诩没给他机会。
“杨先生，你回去告诉韩将军——古家不会主动与他为敌，每季可送他些许粮草，但他最好也别来。古家庄园是种地的，不惹事，也不怕事。韩将军若来，我们守。守不住，我们走。走了，这片地就荒了。荒了，韩将军连粮草都收不到。”
贾诩说完，退后一步，拱手。“在下言尽于此。杨先生请便。”
杨阜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贾诩，又看了看古时月。古时月一直没说话，只是端着水碗慢慢喝。杨阜站起来，朝古时月拱了拱手。“少郎，在下会把贾先生的话转告韩将军。告辞。”
古时月放下水碗。“杨先生慢走。铁娃，送客。”
杨阜带着随从出了庄。铁娃把他们送到吊桥边上，看着他们骑马消失在夜色中。
古时月坐在正屋里，看着贾诩。“先生这张嘴，真够硬的。”
贾诩坐下来，端起水碗喝了一口。“少郎，在下不是嘴硬，是理硬。韩遂给不了我们什么，我们也不求他什么。各过各的，相安无事最好。他若来打，我们也不怕。”
古时月点了点头。
成公英从门口走进来，在贾诩旁边坐下。“贾先生，你今天说的那番话，韩遂听了会怎么想？”
贾诩想了想。“他会想，古家庄园有能人。这个能人不卑不亢，不好对付。他暂时不会来打，因为他正忙着跟马腾争地盘。等他有空了，也许会来，但那时候我们已经更强了。”
成公英笑了笑。“贾先生，你连韩遂的心思都算到了。”
贾诩摇头。“不是算到了，是猜到了。韩遂这个人，多疑。你越硬，他越不敢动。你越软，他越欺负你。”
古时月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“贾先生说得对。不能软。一软，他就觉得你好欺负。硬一点，他反而要掂量。”
第二天，刘大的斥候传回消息：韩遂的密使回了金城，进大帐见了韩遂。两人谈了很久，具体内容不详，但韩遂没有发怒，也没有下令攻打古家庄园。贾诩对古时月说：“少郎，韩遂暂时不会来了。他还在犹豫。”
古时月说：“犹豫就对了。他不来，我们就继续练。”
贾诩点头。
接下来的日子，古家庄园的训练一天没停。铁娃的第一中队练旗号，刘大的第二中队练防守，庞德的第三中队练冲锋，张绣的骑兵队练骑术，石叔的预备队练协同。一天四个时辰，从不间断。粮食够吃，武器够用，药材够使。士气高昂，没有人怕韩遂。
韩遂的密使来过之后，古时月在正屋里跟贾诩、成公英又议了一次。贾诩说：“少郎，韩遂暂时不会来，但我们要做好他来的准备。把墙加高，把沟挖深，把兵练强。他来了，我们不怕。他不来，我们也不亏。”
古时月点头。“成先生，粮草储备够吗？”
成公英翻开账册。“存粮四千多石，够吃两年。盐够吃三年。药材够用半年。铁料够用两个月。布匹够用三个月。”
古时月想了想。“铁料和药材要再储备一些。成先生，你跑一趟郡城，用粮食换。能换多少换多少。”
成公英应了。
夜里，古时月站在哨楼上。远处，周家岭的烽火台上亮着灯火。韩遂的密使走了，但韩遂还在。十几万大军，随时可能东进。古家庄园挡不住十几万人，但能挡住一支偏师。只要让韩遂觉得不值得打，他就不会来。
铁娃走上来，站在他旁边。“石哥，你说韩遂真的不会来了吗？”
古时月看着远处的黑暗。“会来。但不是现在。他现在忙着跟马腾争。等他争赢了，就会来。我们要在他来之前，把自己变得更强。”
铁娃点头。
古时月转过身，下了哨楼。灶房里飘出炊烟，王媪在煮粥。讲堂的灯还亮着，沐朝歌在给学员们上课。练兵场上还有人在加练，是张绣的骑兵队，打着火把练夜战，火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光弧。
古时月走进正屋，点上油灯，在竹简上记了一笔：中平五年秋，韩遂遣密使来，贾诩拒之。古家不卑不亢，韩遂暂退。写完了，放下笔，吹熄了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