叛军偏师闯入六屯联防的消息,是周家岭的烽火台传来的。那天傍晚,周头人亲自点燃了三堆火——这是最高级别的警报,意味着敌情严重。古时月在哨楼上看见三股浓烟从南边升起,立即敲响了集合鼓。
铁娃跑上来报告:“石哥,周家岭方向,三堆火,大批敌军!”
古时月下了哨楼,在练兵场上召集各队长。五百兵列队,不到一盏茶的工夫。张绣和庞德骑马赶到,两人身上还带着训练时的尘土。
“斥候回来了吗?”古时月问。
刘大从人群里挤出来,满头大汗。“少郎,刚回来。一支叛军偏师,约三百人,闯进了孙家坡东边的刘庄。正在劫掠,烧房子,抢粮食,还抓人。”
古时月沉默了片刻。三百人,不是大军,但也不是小股溃兵。韩遂手下的偏师,装备比溃兵强,有组织,有将领。他转向张绣和庞德。
“张绣、庞德,率骑兵队出击。夜袭。不要正面硬拼,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。救了人,缴了粮,就撤。不要恋战。”
张绣抱拳。“末将领命。”
庞德也抱拳。“末将领命。”
古时月又补了一句。“俘虏不要杀。抓活的,带回来。”
张绣愣了一下,但没有问为什么,带着骑兵队出发了。五十骑,趁着夜色,悄无声息地出了庄。马蹄上裹了麻布,踩在地上声音很轻。张绣走在最前面,银枪横在马鞍上。庞德走在最后面,压阵。
从庄园到刘庄,骑马不到半个时辰。张绣在离庄子一里外的地方勒住马,翻身下来,趴在地上听了听。有哭声,有骂声,有砸东西的声音,还有人在大笑。叛军还在,没有走。
“庞将军,你带二十人从东边绕过去,堵住他们的退路。我带三十人从西边冲进去。火把为号,看见火把亮了就冲。”
庞德点头,带着二十骑消失在黑暗中。
张绣等了片刻,估计庞德已经就位,举起银枪,向前一挥。“冲!”
三十骑同时冲出,马蹄声震得地面发抖。张绣一马当先,冲进庄子。叛军正在院子里喝酒烤火,完全没有防备。有人还没站起来就被砍翻,有人抓起刀往外跑,被骑兵撞倒。张绣的银枪在火光中上下翻飞,一枪一个,连续挑了五六个。
庞德从东边冲进来,堵住了叛军的退路。二十骑一字排开,马刀在火光中闪着寒光。叛军想跑,发现前后都被堵住了,乱成一团。有人跪地投降,有人扔掉武器跑进屋子,被拖出来。
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。叛军死伤数十人,被俘二十余人,剩下的趁乱跑了。张绣没有追,勒住马,在院子里转了一圈。
“清点战场。救人的救人,收武器的收武器。”
骑兵们从一间屋子里救出了十几个被抓的百姓,都是刘庄的人,有男有女,衣衫不整,脸上有伤。李二狗从叛军营地里搜出了几车粮食,还有几头牛,都是叛军从周边村子抢来的。
庞德走过来,手里提着一把带血的刀。“张绣,跑了五十几个,往南跑了。追不追?”
“不追。少郎说了,救了人、缴了粮就撤。”张绣收枪,看了看那些俘虏。二十几个,蹲在地上,抱着头,不敢动。“把人带上,粮带上,牛带上。撤。”
骑兵队押着俘虏,赶着粮车,牵着牛,回了庄园。到庄门口的时候,天已经快亮了。古时月在庄门口等着,看见俘虏,没有说话。
张绣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。“少郎,末将幸不辱命。毙敌数十,俘二十三人,救回百姓十七人,缴获粮车五辆,牛十二头。”
古时月扶起他。“辛苦了。带俘虏去安民营,让沐娘子给他们治伤。”
张绣愣了一下。“少郎,给俘虏治伤?”
“治。伤好了,我有用。”
张绣没有再问,带着俘虏去了安民营。
沐朝歌正在诊室里整理药材,看见张绣押着一群俘虏进来,皱了皱眉。“受伤的在左边,没受伤的在右边。”俘虏们被分成了两拨。受伤的有七八个,有的被砍伤了胳膊,有的被捅伤了腿,还有一个腹部中箭,躺在地上呻吟。沐朝歌带着姜蓼、铁兰,一个一个地处理。清创、缝合、上药、包扎。俘虏们没想到敌军会给自己治伤,有人哭了出来。
那个腹部中箭的伤势太重,沐朝歌缝了半天,血还是止不住。她对姜蓼说:“去请少郎。”古时月来了,看了看那个俘虏,脸色苍白,气息微弱。
“朝歌,能救吗?”
“难。箭伤了肝,血止不住。”沐朝歌摇了摇头。
古时月蹲下来,看着那个俘虏。俘虏睁开眼睛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古时月说:“你叫什么?”俘虏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。“赵……赵五。”古时月说:“赵五,你伤得太重了。我救不了你。你有什么话,要我带给谁吗?”赵五的眼泪流了下来。“告诉俺娘……俺不回去了……”话没说完,闭上了眼睛。
古时月沉默了片刻,站起来。“把他埋了吧。坟头朝南,让他看着家的方向。”铁娃带人把赵五抬走了。剩下的俘虏被安排在安民营的一间空窝棚里,有人看守,但给吃给喝,还给治伤。
第二天,古时月让人把俘虏中伤势最轻的叫来。那人叫王二,二十出头,瘦高个,眼神躲闪。他被带进正屋,站在古时月面前,腿在发抖。
“坐。”古时月指了指对面的座位。
王二不敢坐,古时月没有再让,直接问。“你们是哪部分的?”
“韩……韩将军帐下,张横张将军的人。”
张横。古时月记得这个名字,去年贾诩去纳粮时找的那个偏将。张横的人来劫掠,说明韩遂已经开始向东扩张了。
“你们有多少人?”
“三百多。张将军说,这边庄子多,粮多,让我们来抢。没想到……”王二看了一眼古时月的脸色,没敢往下说。
古时月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“你回去,帮我带句话给张横。”
王二愣住了。“少……少郎,你放我回去?”
“放你回去。你告诉张横——古家庄园不想与任何人为敌,但擅入者杀无赦。他的人进了刘庄,抢了粮,烧了房,抓了人。我打了回去,杀了他的兵,抓了俘虏。但我没有杀俘虏,给他们治了伤,吃了饭。你回去告诉张横,古家庄园不是他的敌人,但也不是他的菜。他想来打,掂量掂量。”
王二跪下来,磕了几个头。“多谢少郎不杀之恩。话一定带到。”
古时月让铁娃带王二去吃饭,又给了他几块干粮。王二吃饱了,揣着干粮,往南走了。
几天后,消息传到了张横的营寨。王二跪在地上,把古时月的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。张横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他旁边的一个副将说:“将军,古家庄园不过几百兵,咱们三千人,踏平他就是了。”张横瞪了他一眼。“踏平他?你踏一个试试?去年我去看过,墙高沟深,兵精粮足。上次去纳粮的那几个人,你也看见了,不是泥腿子。那个贾诩,嘴厉害。这个古时月,更厉害。打了我的兵,不杀俘虏,还给治伤,放回来带话。这不是怕我,是给我面子。”
副将不说话了。
张横站起来,在帐里走了两圈。“传令下去,以后绕开古家庄园。那块骨头不好啃,别崩了牙。”
消息又传回了古家庄园。刘大从斥候那里听说后,跑来告诉古时月。“少郎,张横下令了,绕开咱们。”古时月点了点头,没有说什么。
贾诩来正屋找古时月,说了一句。“少郎,你不杀俘虏,放回去带话,这招比杀人还狠。张横心里有数了,知道咱们不好惹,也知道咱们不想惹他。他绕道,是明智之举。”
古时月说:“不是狠,是省事。杀了俘虏,张横会来报仇。不杀,放回去,他欠我个人情。人情债,比仇恨好还。”
贾诩笑了。
夜里,古时月站在哨楼上,看着南边的方向。张横的营寨在几十里外,看不见,但他知道那里有三千人,正在绕道。铁娃走上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石哥,你说张横真的不会来了吗?”
“暂时不会。但将来不好说。韩遂要扩张,迟早会再来。我们现在要做的,就是趁他不来的时候,把自己变得更强。”
铁娃点头。
远处,周家岭的烽火台上亮着灯火。古时月转过身,下了哨楼。灶房里飘出炊烟,王媪在煮粥。讲堂的灯还亮着,沐朝歌在给学员们上课。一切如常。
古时月走进正屋,点上油灯,在竹简上记了一笔:中平五年秋,叛军偏师犯境,击退之,俘二十三人,释一人归,传话“擅入者杀无赦”。张横令绕道。边界暂安。写完了,放下笔,吹熄了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