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是半夜到的。送信的人没有走官道,是从山里绕过来的。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卒,穿着破羊皮袄,脸上糊着黄土,在庄门口下了马,对守门民兵说了一句:“金城阎将军遣我送信,请交古少郎亲启。”铁娃把老卒领进正屋,古时月已经披衣起来了。老卒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,双手递上。古时月接过,展开。
字迹潦草,但力道很足,是阎行的笔迹。古时月在金城见过阎行写的军报,认得这个字。信不长,只有几句话:“韩遂已留意贵庄东向之动,然其判曰‘古家不过自保,不足为虑’。其今日全力兼并陇西郡北数堡,无暇南顾。此乃天赐之机,望少郎善加把握。阎行顿首。”古时月把竹简看了一遍,递给旁边的成公英。成公英接过去,看完,又递给贾诩。贾诩看完,放在桌上。老卒站在屋里,低着头,不说话。
古时月看着他。“阎将军在金城还好吗?”
老卒抬起头,犹豫了一下。“不太好。韩公不让他带兵了,只给个闲职。将军每日在家饮酒,不出门。弟兄们都被打散了,编到别的营里。”他顿了顿,“将军说,他在等。”
古时月没有追问等什么。“你回去告诉阎将军,信我收到了。让他保重身体。早晚有风停的时候。”
老卒点头。古时月让铁娃带他去吃饭,又给了他几块干粮和一小袋盐。老卒揣进怀里,跟着铁娃走了。
古时月回到座位上,看着桌上那卷竹简。韩遂注意到了古家庄园在东边的小动作,但他没有在意。在他看来,古家不过是自保,不足为虑。他的全部精力都放在吞并陇西郡北部那几个不肯合作的坞堡上,暂时顾不上南边。这是阎行的判断,也是贾诩的判断。
“少郎,这是最好的窗口。”成公英说。
古时月点头。“韩遂觉得我们不足为虑,我们才能从容布局。等他觉得我们值得虑了,就晚了。”
贾诩坐在旁边,一直没有说话。等古时月和成公英说完,他才开口。“少郎,阎行这封信,至少说明两件事。第一,韩遂的内部确实出了问题,连这样的情报都能被阎行递出来。第二,阎行这个人,已经不只是为我们传消息了。他在替我们判断时机。”
古时月看着贾诩。“你觉得他是真心?”
贾诩想了想。“未必是真心。但他知道,韩遂这条路走不通了。他在给自己留后路。”
古时月没有接话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,天还没有大亮,院子里黑漆漆的,只有灶房的方向有一点灯光。王媪在生火煮粥,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,在夜风中飘散。
“成先生,你再去一趟汉阳。”古时月转过身。“这次不只是探路,是铺路。带粮种,带药材,带卫生员,带懂农事的人。从獂道开始,帮他们修墙、看病、教他们种地。不求快,但求稳。”
成公英站起来。“少郎,派谁去?”
古时月看着他。“你去。”
成公英没有推辞,应了。
第二天一早,成公英带着十个人出发了。两个斥候,两个卫生员,两个懂农事的老农,四个民兵——民兵不带武器,穿便服,混在队伍里当劳力。驴车上装着粮食、药材、锄头、镰刀、种子。成公英骑着一匹老马,走在最前面。
古时月在庄门口送他,只说了一句。“到了獂道,先找那个赵亭长。他是本地人,说话有人信。”
成公英点头,拨马走了。
铁娃站在古时月旁边,看着驴车过了吊桥,沿着官道往东走,渐渐变成一个灰点。“石哥,成先生这次去,会不会有危险?”
“不会。他不是去打仗的。他是去帮人的。帮人的人,不会被打。”古时月转过身,回了正屋。
成公英到獂道的时候,已经是傍晚了。赵亭长正蹲在村口补墙上的豁口,用荆棘和树枝塞住被雨水冲垮的一段夯土。看见成公英带着一群人来了,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“你又来了。”
“来了。”成公英下了马,从驴车上搬下一袋粮食,放在地上。“这是今年的新黍,给村里人尝尝鲜。”
赵亭长看着那袋粮食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们少郎,到底想要什么?”
成公英蹲下来,解开袋口,抓了一把黍米放在手心里。“赵亭长,你种了一辈子地,你跟我说,这一把黍米,从播种到收割,要多少天?”
赵亭长愣了一下。“一百来天。”
“一百来天,中间要浇水、要锄草、要防虫、要防野兽。好不容易收了,还要交租、交税、应付征粮。一年到头,能剩下几把?”
赵亭长不说话了。
成公英把黍米装回袋子里,扎好口。“我们少郎说,种地的人,不应该吃不饱饭。当兵的人,不应该去抢种地的人的粮。他从陇西一路走到汉阳,不是为了占地盘,是为了让种地的人能吃饱饭。”
赵亭长看着他,目光里的怀疑一点一点地消退了。他不是相信了成公英的话,他是太想相信了。一个人饿久了,有人送一碗粥来,他不会问这碗粥是哪里来的,他只会端起碗喝。
“你们打算怎么帮?”赵亭长的声音低了下来。
成公英指着獂道塌了的那段城墙。“先把墙补上。墙补上了,溃兵就不敢随便进来。墙补上了,百姓晚上就能睡得踏实。”他又指着身后的卫生员。“这是古家庄园的卫生员,能看风寒、能治刀伤、能接生。让他在村里住几天,谁有病,找他看,不收钱。”他又指着那两个老农。“这两位种了一辈子地,懂代田法,懂堆肥,懂水车。你们的地太瘦了,产量上不去。他们教你们怎么把地养肥。”
赵亭长看着那几个人,又看着成公英。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,想说点什么,但没有说出来。他转过身,朝村里喊了一嗓子。“都出来!来客人了!”
村里的人陆陆续续从窝棚里走出来,站在成公英面前。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,但眼睛里有光。那种光,不是希望,是好奇。他们想知道,这群从陇西来的人,到底要干什么。
成公英没有说长篇大论,只说了几句话。“我们是古家庄园来的。少郎让我们来看看你们,能帮一把是一把。不要钱,不要粮,不要地。只想让你们知道,朝廷管不了的地方,不是没人管的地方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走出来,拉着卫生员的手,指着自己一直咳嗽的胸口。卫生员蹲下来,给她把了脉,说了一句“寒气太重”,从药箱里取出一包药,交给她。“用三碗水煎成一碗,早晚各一次。喝完就好了。”老妇人捧着那包药,眼泪掉了下来。
赵亭长蹲在墙根下,抽着旱烟,看着这一幕。他抽了好几袋,把烟灰磕在地上,站起来,走到成公英面前。“成先生,你们那个少郎,多大?”
“二十出头。”
赵亭长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二十出头,想的都是些老头子想了一辈子没想明白的事。”他顿了顿,“墙的事,我让人跟你干。种地的事,也让老农们跟着学。至于看病的事——”他看了一眼那个还在给老妇人把脉的卫生员,“你们的人,比巫婆强。”
成公英笑了。
接下来几天,成公英带着人在獂道干了几件事。第一,补墙。民兵和村里的青壮一起,用夯土把那段塌了的城墙补上了。虽然不高,但能挡住溃兵的马。第二,看病。卫生员在村里设了个临时诊点,三天看了几十个病人,开了几十包药。第三,教种地。老农蹲在地头,教代田法和堆肥法,手把手地教。第四,修渠。村东有条干渠淤了好几年,成公英带着人挖了两天,挖通了,水哗哗地流进田里。
赵亭长每天都来看,抽着旱烟,不吭声。第四天,成公英要走的时候,赵亭长拦住他。“成先生,你们什么时候再来?”
成公英看着他。“你想让我们什么时候来?”
赵亭长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下个月。下个月春耕,缺人手。”
成公英点头。“下个月,我带人来。”
成公英回到庄园,天已经黑了。他直接去了正屋,古时月和贾诩都在。他把獂道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,墙补了,渠通了,病看了,地教了。赵亭长的态度也从半信半疑变成了信任。
古时月听完,说了一句。“獂道站稳了,下一步是平襄。”
成公英点头。“少郎,平襄的王功曹比赵亭长谨慎。他怕韩遂和马腾报复,不敢公开跟我们合作。但我们可以先从帮他们修渠、送药开始,不做声张。”
古时月想了想。“不急。先把獂道的事做实。百姓的口碑,比什么功曹的话都管用。等獂道的人说我们好,平襄的人自然会来找我们。”
贾诩在旁边补充了一句。“少郎说得对。渗透不是打仗,不需要硬攻。让百姓自己走过来,比我们走过去强。”
古时月点头。
夜里,古时月在正屋里记了一笔:初平三年,阎行密信至,言韩遂无暇南顾。此为天赐之机。遣成公英再赴獂道,补墙、修渠、看病、教农。赵亭长已信。渗透汉阳,由此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