獂道的事初步有了眉目,成公英把后续的修渠和补墙交给了赵亭长和留在村里的卫生员,自己带着两个斥候往东走了一天的路,到了汉阳郡治所冀县。冀县比獂道大得多,城墙还算完整,但城门洞里挤满了逃难的百姓,扶老携幼,面黄肌瘦。街上的店铺关了大半,只有卖粮的还开着,门口排着长队,粮价贵得离谱。
成公英没有穿官服,只穿了一件半旧的麻布短褐,骑着一匹老马,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行商。他在郡衙门口下了马,对守门的郡卒说:“在下成公英,从陇西来,求见功曹姜公。”郡卒进去通报,过了一会儿出来,引他进去。
郡衙不大,院子里的石板裂了好几道缝,墙角长着杂草。正堂的门开着,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坐在案后,正在看竹简。他面容方正,眉毛浓黑,嘴唇紧抿,说话慢而稳重。看见成公英进来,他放下竹简,站起来,拱手行礼。
“在下姜冏,暂摄郡务。成先生从陇西来,可是古家庄园的人?”
成公英拱手回礼。“正是。在下奉古家少郎之命,前来拜会姜公。”
姜冏请他坐下,让郡卒端上茶水。茶是陈茶,有一股霉味,但成公英没有皱眉,端起来喝了一口。姜冏看着他的动作,目光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。
“成先生,古家庄园的名声,我在冀县也听说过。打退过韩遂的阎行,收容过马腾的溃兵,还办了个传习所教人学医。不容易。”姜冏顿了顿,“但汉阳不是陇西。汉阳的情况,比陇西复杂得多。”
成公英放下茶碗。“请姜公允详。”
姜冏站起来,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。地图很旧,边角都磨毛了,但山川城邑的轮廓还能看清。他指着冀县的位置,手指慢慢向东移动。
“太守傅干,朝廷任命的,还没到任。能不能来,什么时候来,不知道。郡仓的存粮,最多还能撑两个月。东边三个县——獂道、平襄、成纪——各自为政,谁也不听谁的。西边和北边,韩遂和马腾的人时不时过来劫掠。南边的羌氐,一到秋天就下山抢粮,拦都拦不住。”他转过身,看着成公英。“成先生,古家庄园想要什么?”
成公英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姜冏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有疲惫,有无奈,但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希望,是不甘心。不甘心看着汉阳就这样烂下去。
“姜公,古家不想要什么。少郎说,汉阳的百姓过不下去了,能帮一把是一把。不收地,不征税,不委官。只帮百姓修墙、看病、种地。”
姜冏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们在獂道做的事,我听说了。补墙、修渠、送药、教农。赵亭长那个人,嘴硬心软,能让他在外人面前说好话,不容易。”
成公英没有接话。
姜冏回到座位上,端起茶碗,没有喝。“成先生,我直说了。你们能守多久?韩遂也好,马腾也好,李傕也好,不管谁腾出手来,你们这点人,守得住吗?”
成公英看着他,说了四个字。“守到你们不再问这句话。”
屋里安静了片刻。姜冏放下茶碗,看着成公英。他的目光从审视变成了打量,又从打量变成了思量。
“成先生,你这个人,说话不绕弯子。”姜冏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,院子里的郡卒在扫地,扫帚划过石板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“我是天水大姓。姜氏在汉阳住了几代人,我父亲、祖父、曾祖父,都在这片土地上种地、做官、打仗。在凉州,大姓从不轻易投靠一个坞堡主。”
成公英也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。“姜公,古家不是坞堡主。古家是一个种地的地方。少郎说,朝廷管不了的地方,不是没人管的地方。大姓有大姓的顾虑,古家懂。但百姓等不起。”
姜冏转过身,看着他。“你这个人,说话太直。但直有直的好处——不用猜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想去看看。去你们的庄园看看。”
成公英拱手。“古家随时欢迎。”
姜冏没有说什么时候去,成公英也没有问。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汉阳各县的情况,成公英把带来的药材和粮种交给姜冏,让他分给最需要的人。姜冏没有推辞,收下了。
临走时,姜冏送成公英到郡衙门口。他站在台阶上,看着成公英翻身上马。
“成先生,回去告诉你们少郎,汉阳郡的功曹,不是不想管事,是管不了。但如果有人能帮一把,我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。”
成公英在马上拱手。“姜公的话,在下一定带到。”
他拨马走了。出了冀县城门,他勒住缰绳,回头看了一眼。城墙上的垛口残缺不全,守城的郡兵只有几个,靠在墙根下打瞌睡。这座城,曾经是汉阳郡最繁华的地方,现在像一个病入膏肓的老人,连咳嗽的力气都快没了。
回到庄园,成公英把见姜冏的经过详细禀报。古时月听完,说了一句。“姜冏这个人,谨慎。但他想来看,就说明他对我们有兴趣。有兴趣,就有机会。”
贾诩在旁边补充。“姜冏是天水大姓,在汉阳郡有根基。他如果愿意跟我们合作,汉阳的事就好办多了。但他说的那句话——大姓从不轻易投靠一个坞堡主——不是客气,是实话。他需要亲眼看到我们的实力,才会做决定。”
古时月点头。“那就让他来看。看完了,他自然知道我们是不是坞堡主。”
成公英问:“少郎,姜冏如果来了,我们怎么接待?”
古时月想了想。“不用刻意准备。他来看什么,就让他看什么。安民营、传习所、军器坊、粮仓、练兵场,都让他看。不藏着,不掖着。他看明白了,自己会判断。”
成公英应了。
夜里,古时月在正屋里记了一笔:初平三年,成公英入天水,见功曹姜冏。冏言汉阳困局,直言大姓不轻投坞堡主。然欲亲来庄园察看。此乃渗透汉阳之关键。姜冏若来,当以实相示,不藏不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