定下“巩固陇西、渗透汉阳、观望金城”的方略后，古时月没有急着动手。他等了半个月，等到韩遂和马腾在陇西北部的对峙渐渐变成一种心照不宣的僵持，等到李傕、郭汜在长安的内斗又爆出一桩火并的传闻，等到羌人斥候从东边带回来汉阳郡东部三县的确切消息——獂道的城墙塌了一段，平襄的县衙空了，成纪的百姓在挖野菜充饥。
这天上午，古时月在正屋里摊开凉州舆图。舆图是贾诩和成公英联合绘制的，用炭笔和墨线标出了陇西、汉阳、金城三郡的山川河流和城邑位置。联防区的边界在陇西郡东部画了一条粗线，线以东是大片的空白——那些空白不是无人区，是没有人管的地方。
古时月拿起炭笔，在舆图上从古家庄园出发，沿着渭水谷地的方向，画了一条向东延伸的线。这条线经过獂道、平襄，一直画到冀县——汉阳郡治所。他把炭笔放下，看着贾诩和成公英。
“韩遂顾不上东边，他在金城整顿内部，盯着马腾。马腾顾不上南边，他在郿县观望，盯着韩遂。李傕被困在长安，出不来。汉阳郡现在是空的。”
成公英凑过来看着那条线。“少郎，空的不代表没人要，只是没人管。没人管，迟早会有人去管。我们去晚了，别人就会去。”
贾诩坐在旁边，端着水碗，没有看舆图。他沉吟了片刻，说了一个字。“慢。”
古时月看着他。“贾先生，你说。”
贾诩放下水碗。“少郎，渗透汉阳，我同意。但不能快。快则惊，惊则乱。韩遂和马腾虽然顾不上，但他们不是瞎子。我们在汉阳一动，他们就会知道。知道了，就会想——古家是不是在替另一边探路？想多了，就会动手。所以，要慢。慢到他们看不出我们在扩张，慢到他们觉得我们只是在收容流民、自保而已。”
古时月点头。“贾先生说得对。不派兵，先探路。派斥候去，派医队去，派懂农事的人去。帮百姓修渠、治病、分粮种。不占地，不征税，不委官。让他们知道我们是来帮忙的，不是来占地方的。”
成公英想了想。“少郎，探路的事，我去。我在汉阳郡走动过，认识几个当地的老吏，说话方便。”
古时月看着他。“你亲自去？”
“亲自去。不带兵，只带几个斥候和两个卫生员。带上药材和粮种，以互市的名义。先摸清三县的底细——谁说了算、有多少人、缺什么、怕什么。”
古时月沉默了片刻。“你打算先去哪个县？”
成公英指着舆图上的獂道。“先去獂道。离我们最近，路最好走。站稳了，再往平襄、成纪扩。”
古时月点头。“去吧。小心些。”
成公英应了。
当天下午，成公英带着两个斥候、两个传习所的卫生员，赶着一辆驴车，从庄园出发了。驴车上装着几袋粮食、几包药材、几把新打的锄头。他没有带武器，没有穿军服，只穿了一件半旧的麻布短褐，头上裹着块青布，看起来就像一个走乡串户的货郎。
古时月站在哨楼上，看着驴车过了吊桥，沿着官道往东走，渐渐消失在暮色中。铁娃走上来，站在他旁边。
“石哥，成先生一个人去，会不会有危险？”
古时月看着远处。“他不会有事。他是去做事的，不是去惹事的。汉阳那边的人，不会为难一个送粮送药的货郎。”
铁娃没有再问。
成公英走了三天。第一天到了獂道，城墙果然塌了一段，缺口用荆棘堵着，能挡人不挡风。县衙的门开着，里面没有人，地上积了一层灰。他在街上走了一圈，看见百姓蹲在门口吃野菜糊糊，孩子们光着屁股跑来跑去，妇人坐在门槛上搓麻绳。没有人在意他——一个赶着驴车的货郎，不值得在意。
他找到村子里唯一还算整齐的院子，门口挂着块木牌，写着“獂道亭”。亭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，姓赵，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。赵亭长坐在院子里晒太阳，看见成公英进来，没有站起来，只是抬了抬眼皮。
“哪来的？”
“陇西。古家庄园的。”成公英从驴车上卸下一袋粮食，放在地上。“这是送给你们村的。不多，一百斤黍米。还有几包药材，治风寒的。”
赵亭长站起来，走到粮袋前，蹲下来，解开袋口，抓起一把黍米放在手心里看了看，又闻了闻。“古家庄园？就是那个打退过韩遂的庄子？”
成公英点头。“正是。我们少郎说，汉阳郡的百姓受苦了，送点粮食和药材，算是邻里之间的心意。”
赵亭长沉默了一会儿，把黍米装回袋子里，扎好口。“你们少郎，想要什么？”
成公英摇头。“什么都不要。少郎说了，不占地，不征税，不委官。只是来帮忙的。”
赵亭长看着他，目光里的怀疑渐渐变成了困惑。他在獂道当了十几年亭长，见过官军来征粮的、叛军来抢粮的、豪强来占地的，从来没见过有人送粮上门还说“什么都不要”的。
“你们少郎，图啥？”
成公英想了想。“少郎说，朝廷管不了的地方，不是没人管的地方。能帮一把是一把。”
赵亭长没有再问。他把粮食收进了库房，让成公英在亭里住了一晚。第二天早上，成公英离开的时候，赵亭长送到村口，说了一句。“你们少郎，是个好人。但好人活不长。”
成公英笑了笑。“那就要看是谁的好人。”
第二站是平襄。平襄比獂道大一些，但情况更糟。县城的城墙倒是没塌，但城门洞里挤满了逃难的百姓，扶老携幼，面黄肌瘦。县衙里只有一个功曹撑着，姓王，四十来岁，瘦得像根竹竿。王功曹看见成公英的驴车，以为是商人，开口就问有没有粮食卖。成公英说粮食不卖，送。王功曹愣了一下，把他请进了县衙。
成公英在平襄待了两天，把带来的药材分给了几个生病的老人，用粮种换了两个当地农户的信任。他摸清了平襄的人口、存粮、水源、城墙状况，一一记在竹简上。临走时，王功曹拉着他问了一句话。“古家庄园，真的不占地？”成公英说。“不占地。但我们可以帮你们守地。”王功曹没有再问。
第三站是成纪。成纪在三县中最远，也是最穷的。百姓已经开始挖草根、剥树皮了。成公英没有进县城，在城外的一个村子里住了一晚，把剩下的粮食全分给了村里的孩子。他蹲在火堆旁，跟几个老农聊天，问他们最缺什么。老农说：缺粮，缺药，缺安全。成公英记下了。
第五天，成公英回到了庄园。古时月在正屋里等他，贾诩也在。成公英把竹简摊在桌上，开始禀报。
“獂道，城墙有缺口，亭长姓赵，是个实在人。百姓能糊口，但撑不了多久。平襄，县衙空了大半，功曹姓王，想做事但没有兵。成纪，最惨，百姓已经开始吃草根了。三县都没有驻军，没有官府，各自为政。”
古时月翻着竹简，一页一页地看。“他们愿意让我们帮忙吗？”
成公英想了想。“獂道的赵亭长，半信半疑。平襄的王功曹，想让我们帮，但怕韩遂或者马腾报复。成纪的百姓，顾不上信不信，给口吃的就跟着走。”
古时月合上竹简。“那就先从獂道开始。修墙、送粮、派医队。不求他们感恩，只求他们知道，有人在帮他们。”
贾诩在旁边开口了。“少郎，还是那句话——慢。先修一段墙，送一次粮，派一次医队。看看反应，再决定下一步。不要一上来就铺开。”
古时月点头。“贾先生说得对。成先生，你再去一趟獂道，带十个民兵，不带武器，穿便服。帮赵亭长把城墙的缺口补上。再带一个卫生员，给百姓看看病。”
成公英应了。
夜里，古时月在正屋里记了一笔：初平三年，成公英探汉阳。獂道、平襄、成纪三县，皆空虚。百姓缺粮、缺药、缺安全。先从獂道始，修墙、送粮、派医。慢渗透，不求速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