阎行坐在金城宅邸的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卷竹简,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窗外传来街市的嘈杂声,卖布的、卖粮的、卖盐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他放下竹简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街对面是一家酒肆,几个穿着军服的人正从里面出来,勾肩搭背,醉醺醺的。他认出其中一个是自己以前的部下,现在被编到了别人营里。那人也看见了他,愣了一下,低下头快步走了。
阎行把窗户关上,回到座位上,给自己倒了一碗酒。酒是凉的,喝下去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。他想起塬上之战被俘的事,想起古家庄园的墙、沟、民兵、安民营、传习所。那些画面在脑子里挥之不去,每次想起来,心里都会发闷。
他被俘那天,浑身是血,被铁娃推进正屋,不肯跪,直直盯着古时月。古时月没有折辱他,让人给他治伤。沐朝歌蹲在地上,用烈酒清洗他左臂的伤口,一刀一刀地刮掉腐肉,疼得他浑身发抖,但他没有喊出来。包扎完了,沐朝歌站起来,只说了一句“七天换药,不要沾水”,就走了。他在古家庄园住了半个月,天天在庄园里走动,看见了安民营的规矩——流民编队干活,按劳分粮,老弱妇孺另有安置;看见了传习所的学徒背方歌,“风寒怕冷不出汗,风热喉咙痛得欢”;看见了练兵场上民兵按鼓点变阵,金鼓旗号,三三制编组,长矛如林。他回到金城后,在韩遂帐前说了一句“古家那个少郎治的庄比咱们金城的营寨还齐整”,韩遂只是哼了一声,没有接话。
从那以后,韩遂对他的态度就变了。以前他是韩遂最信任的骁将,每逢硬仗必以他为先锋。现在韩遂不再让他独自领兵,只给他挂个闲职,让他“休养”。阎行知道,韩遂在疑他。疑他被古时月收买了,疑他跟古家庄园有私通,疑他不再是那个忠心耿耿的阎行了。
心腹老卒端着晚饭进来,把碗筷放在桌上,看见阎行面前的酒碗,犹豫了一下。“将军,你喝了不少了。”
阎行没有抬头。“坐。”
老卒在对面坐下,看着阎行。他跟着阎行十几年了,从金城打到陇西,从陇西打到汉阳,从未见过将军这个样子。以前打仗,输了赢了都痛快,该喝酒喝酒,该骂娘骂娘。现在不打仗了,反而蔫了。
“将军,韩公不让你带兵,弟兄们都被打散了。咱们总不能一直这么耗着。”
阎行端起酒碗,又喝了一口。耗着,是啊,耗着。耗到什么时候?耗到韩遂彻底忘了他,还是耗到马腾打过来,韩遂想起他还能打仗,再把他推出去当刀使?他想起韩遂在马腾妻子被杀后的焦躁,想起韩遂在军议时的多疑眼神,想起那些曾经与他并肩作战的弟兄被调走时敢怒不敢言的样子。韩遂不是以前的韩遂了。或者说,韩遂从来就是这样的韩遂,只是以前他手里还有用,所以没显露出来。
“老卒,你说,咱们该怎么办?”
老卒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将军,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弟兄们不想跟着一个不信他们的人卖命。”
阎行没有接话。
老卒犹豫了一下,又说了一句。“将军,古家庄园那个少郎,当初放你回来,是不是说了什么?”
阎行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古时月说的那句话。那句“我们不是来抢东西的”,像一根刺,扎在喉咙里,吞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他在金城这么多年,跟着韩遂打仗、抢粮、抢地盘,从来没有人问过他“你是不是来抢东西的”。因为所有人都是来抢东西的。韩遂抢,马腾抢,李傕抢,谁都抢。只有古家庄园不抢。他们种自己的地,吃自己的粮,练自己的兵,守自己的墙。那些安民营里的流民,那些传习所里的学徒,那些蒙学里的孩子,他们不是在抢,是在活。
他放下酒碗,看着窗外的暮色。天快黑了,街上的人渐渐少了。远处传来军营的号角声,那是韩遂在调兵。他调他的兵,跟自己无关。
“老卒,你替我去一趟陇西。”阎行的声音很低。
老卒愣了一下。“将军,去陇西?”
“去古家庄园。不要惊动任何人,悄悄去,悄悄回。告诉古家少郎——韩遂最近在整顿内部,不信任的人都被边缘化了。我这边暂时动不了,但以后也许会动。”
老卒看着他。“将军,你是要……”
阎行摆了摆手。“不要问。去就是了。”
老卒站起来,朝阎行拱了拱手,转身出去了。
阎行一个人坐在书房里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他没有点灯,任由黑暗把自己包裹起来。他想起古时月放他走的时候,没有杀他,没有羞辱他,甚至没有让他跪。那个比他年轻好几岁的少年,站在庄园门口,对他说了那句“我们不是来抢东西的”。那时候他觉得这是说大话,后来他看到了安民营、传习所、练兵场,才知道那不是大话,是实话。实话往往比大话更让人发闷,因为实话是真的,而你之前做的所有事都是假的。
韩遂在疑他,他不在乎。他不在乎韩遂信不信他,他只在乎自己还能不能打。但现在他发现自己连打的机会都没有了。不打仗的武将,就像没有牙的老虎,只能关在笼子里等人喂。他不喜欢这种感觉。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。月光从窗户缝隙里透进来,照在地上,白惨惨的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远处,军营的方向有篝火在燃烧,那是他的旧部——曾经跟他出生入死的弟兄——现在围着别人的旗帜,听着别人的号令。
他想起古时月站在庄园哨楼上的背影,那个少年俯瞰着自己的庄子,像一棵树扎根在黄土里。风吹不动,雨打不垮。而他呢?他在金城,像一片落叶,飘到哪里算哪里。
他关上窗户,回到座位上,把酒碗里的残酒倒在地上。酒渗进黄土里,很快就不见了。他站起来,走向床榻,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还是那些画面——安民营的窝棚整齐排列,传习所的学徒在黑板上写字,练兵场上的民兵按鼓点变阵。他想忘掉,但忘不掉。每次想起来,心里都会发闷。
那种闷,不是愤怒,不是委屈,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像是有一粒种子,埋在土里,还没发芽,但已经撑得土壤发紧。他不知道那粒种子会长成什么,但他知道它已经在长了。
远处,金城的城门已经关了。城里安静下来,只有巡逻的士兵偶尔走过,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回响。阎行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过来,蒙住了头。他不想听那些脚步声,不想听那些号角声。他只想安静一会儿。
那一夜,他梦见自己站在古家庄园的哨楼上,看那些水车转,看那些孩子在田埂上跑。醒来的时候,枕边湿了一片,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