庞德来找古时月的时候，手里拿着一把羌刀。刀鞘是牛皮裹的，磨得发亮，刀柄上缠着铜丝，刻着看不懂的符号。他把刀放在桌上，说：“少郎，这是当年一个羌人首领送我的。我跟羌人打了几年仗，也跟他们喝了几年的酒。羌人重义气，讲信诺。你敬他一尺，他敬你一丈。你骗他一次，他记你一辈子。”
古时月拿起那把羌刀，拔出来，刃口有缺口，但磨得很亮。“你想去羌地？”
庞德点头。“韩遂以前能调动羌人骑兵，靠的不是钱，是信。他早年跟羌人首领结过盟，答应过互市。后来他变卦了，羌人就不再信他。我们跟羌人没有仇，也没有债。只要以诚相待，必得回报。”
古时月把刀插回鞘，放在桌上。“你打算带什么去？”
“铁制农具和盐。羌人缺铁，缺盐。他们的刀是好的，但锄头是烂的。他们的肉是香的，但嘴里是淡的。”庞德顿了顿，“少郎，我不带兵，只带两个随从。人多了，羌人以为我们是去打他们的。人少了，他们才会坐下来跟你谈。”
古时月想了想。“你打算去多久？”
“看情况。快则十天，慢则半月。先摸清哪几个部落愿意跟我们做买卖，再谈互市的地点。”
古时月站起来，走到庞德面前。“你去。带上最好的铁具和盐。谈成了，我们多一条路。谈不成，你平安回来就行。”
庞德抱拳。“末将领命。”
古时月让成公英从库房里调了一批铁制农具——锄头、镰刀、犁铧，都是军器坊民用坊打的最好的，刃口淬火均匀，木柄刨得光滑。又让老铁从盐池装了几袋细盐，白得像雪。庞德带着两个随从，赶着三头驴，从庄园出发了。他们没有走官道，而是沿着羌人向导探明的山路，往西边的湟水河谷走。
庞德骑在马上，腰间挂着那把羌刀。他没有穿甲胄，只穿了一件羊皮袄，头上裹着青布，看起来就像一个走乡串户的商人。两个随从也是便装，驴背上驮着铁器和盐。
走了两天，进了湟水河谷。河谷两侧是黄土山，山上有稀疏的灌木和草丛。远处能看见零星的帐篷，那是羌人的营地。庞德勒住马，让随从停下。他一个人骑着马往前走，走到离帐篷不远的地方，翻身下马，把马拴在一块石头上，然后站在原地，不动。
帐篷里走出几个羌人，手里拿着刀。他们看见庞德一个人，没有带武器，有些疑惑。领头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，脸被风沙吹得粗糙，眼睛却很亮。他走到庞德面前，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“你是汉人。来干什么？”
庞德用羌语回答。“来送东西。不是来拿东西。”
老者听到羌语，眼神变了一下。“你会说我们的话？”
“跟你们打过仗，也跟你们喝过酒。”庞德从腰间取下那把羌刀，双手递给老者。“这把刀，是一个羌人首领送我的。他说，刀在，朋友在。”
老者接过刀，翻过来看了看刀鞘上的记号，又拔出刀看了一眼刃口的缺口。他的脸色变了，从疑惑变成了惊讶。“这把刀……是阿桂的。你是庞德？”
庞德点头。“阿桂死了。他死之前，把这把刀留给我。他说，以后遇到羌人，拿出这把刀，他们就知道你是朋友。”
老者沉默了片刻，把刀还给庞德。“阿桂是我的兄弟。他的朋友，就是我的朋友。你来，进来坐。”
庞德招呼随从牵着驴过来，把铁器和盐卸在帐篷外面。老者看见那些锄头和镰刀，蹲下来，拿起一把锄头，用手摸了摸刃口，又在地上磕了磕。铁是好铁，刃口淬火均匀，比羌人自己打的好得多。他又打开盐袋，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舌尖上，咸的，纯正的咸。
“这些东西，怎么换？”
庞德蹲下来，指着锄头和盐。“铁器换马，盐换药材和兽皮。公平交易，不欺不诈。我们少郎说了，跟羌人做买卖，用一样的秤，算一样的价。不因为你们是羌人就压价，不因为我们是汉人就抬价。”
老者看着他。“你们少郎是谁？”
“古时月。陇西古家庄园的少郎。你也许听过他的名字。”
老者想了想。“听过。打退过韩遂的阎行，不杀俘虏，还给治伤。羌人里有人在他庄上做向导，说他说话算数。”
庞德点头。“就是他。”
老者站起来，在帐篷前来回走了几步。“庞德，你这个人，我信。因为阿桂信你。但买卖的事，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。我要跟其他几个头领商量。你在这里住两天，等我的消息。”
庞德没有催，在羌人营地里住了两天。他跟老者喝酒，聊起阿桂的事，聊起当年在羌地打仗的事。他没有提买卖，只是聊天。第二天晚上，老者带着几个羌人头领来了。他们围着火堆坐下，听庞德说古家庄园的互市规矩。
庞德说：“我们不要你们的地，不要你们的山。我们只要你们用不着的马和药材，换你们缺的铁和盐。公平交易，不强买强卖。你们愿意来，随时来。不愿意来，不勉强。”
一个年轻的头领问：“你们会不会像韩遂一样，答应的事做不到？”
庞德看着他。“韩遂是韩遂，我们是古家。韩遂答应的事，我们管不了。但古家答应的事，一定会做到。”
年轻的头领还想问什么，被老者制止了。老者举起酒碗，对庞德说。“庞德，你回去告诉你们少郎，湟中义从羌人愿意跟古家做买卖。互市的地点，就定在你们联防区西边的山口。每月开放两次，具体日子再定。”
庞德也举起酒碗，两人碰了一下，一饮而尽。
第三天，庞德带着随从返回庄园。驴背上的铁器和盐换成了几匹健马和几袋药材。他把马交给张绣，把药材送到传习所，然后去正屋向古时月禀报。
“少郎，成了。湟中义从羌人愿意跟我们互市。每月两次，地点在联防区西边的山口。”
古时月正在看姜冏送来的考课制度试行报告，闻言抬起头。“他们有没有提条件？”
庞德想了想。“只有一个条件——说话要算数。”
古时月放下竹简。“那就说话算数。每次互市，用统一的秤，明码标价。不欺不诈。”
庞德点头。
古时月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外，练兵场上，张绣正带着骑兵队训练，马蹄声震得地面发抖。远处，传习所的灯还亮着，沐朝歌在给学员们上课。
“庞德，你这次去羌地，辛苦了。”
庞德摇头。“不辛苦。少郎，羌人不是敌人。他们只是缺铁、缺盐、缺一个说话算数的人。我们给他们，他们就会帮我们。”
古时月转过身，看着庞德。“你说得对。打仗解决不了的问题，买卖能解决。买卖解决不了的问题，信义能解决。”
庞德抱拳，退了出去。
夜里，古时月在正屋里记了一笔：初平三年，庞德入羌地，携铁器、盐，见湟中义从羌人首领。羌人感其诚，允互市。月二回，于联防区西山口。以铁盐换马匹、药材。羌人之道，信义为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