互市的消息传开后,湟水河谷的羌人部落开始把古家庄园当作一个可靠的交易对象。盐和铁器换走了,马匹和药材送来了,一来一往之间,信任像地里的庄稼,慢慢长了起来。庞德没有急着扩大互市的规模,而是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——他向羌人首领提出,想招募几个精壮青年去庄上做事。
羌人首领叫阿桂的弟弟,名字叫阿虎,四十来岁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。他听了庞德的话,没有立刻答应,而是问了一句:“你要他们去做什么?”
“做向导。”庞德蹲在火堆旁,用树枝拨了拨炭火。“我们庄上的人,走惯了官道,不认山路。羌人不一样,你们从小在山里长大,翻山如履平地。哪条沟能走人,哪座山有水源,哪个隘口冬天不积雪,你们比谁都清楚。”
阿虎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是想让我们替你探路?”
庞德摇头。“不是替我们探路,是一起探路。韩遂在金城,马腾在郿县,我们夹在中间。官道被他们盯着,走不通。但山里还有路——那些路,韩遂不知道,马腾也不知道。你们知道。你们带我们走一遍,我们记下来。将来万一有事,大家都有路可走。”
阿虎看着火堆,火光照在他黝黑的脸上。“庞德,你这个人,说话不拐弯。我喜欢。”他站起来,朝帐篷外喊了一声。“阿木!阿木!叫阿桑和石头进来!”
三个年轻人掀帘进来。阿木是阿虎的儿子,二十出头,高个,肩宽腰窄,一双眼睛很亮。阿桑是阿虎的侄子,十八九岁,矮壮敦实,不说话的时候像一块石头。石头不是羌人,是个汉人孤儿,从小被羌人收养,会说羌语也会说汉话,瘦得像猴,但跑得比马快。
阿虎指着他们。“这三个,你带走。他们都是山里长大的,闭着眼睛能走遍湟水河谷。你要他们做什么,他们就做什么。”
庞德站起来,朝阿虎抱拳。“多谢。”
阿虎摆了摆手。“不用谢。你说话算数,我的人也说话算数。”
庞德带着三个年轻人回到了庄园。古时月在正屋里见了他们,没有多问,只说了一句:“去斥候队,跟着老兵学。学会了,就做事。”
阿木、阿桑、石头被编入了斥候队伍。刘大是斥候队长,看见三个新来的,上下打量了一番。他指着阿木。“你会骑马吗?”阿木点头。刘大牵来一匹马,阿木翻身上去,在马背上做了几个动作,稳稳当当。刘大又指着阿桑。“你认路吗?”阿桑不说话,从怀里掏出一块羊皮,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。刘大看了半天没看懂。石头在旁边说:“这是湟水河谷的地图。这条线是河,这个圈是泉眼,这个叉是隘口。”刘大再看,果然对上了。
庞德给阿木他们配了会羌语的老兵带队,第一步任务是绘制陇西至金城之间所有小路、隘口和水源的详细地形图。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,但庞德不急。他对阿木说:“你们在山里怎么认路,就怎么画。不认字不要紧,画出来,让老兵帮你标名字。”
阿木点头。
第一次探路,阿木带着两个老兵和石头,从庄园出发,沿着湟水河谷的支流往西北方向走。他们没有走官道,而是走山脊上的小路。路很窄,只能容一匹马通过,两边是灌木和碎石。阿木走在最前面,不时停下来,看地上的脚印,看远处的山形。他指着一道山沟说,从这里翻过去,能绕开韩遂的哨卡,到金城后山。老兵拿竹简记下了位置和方向。
走了三天,他们画出了第一段路线图。图上标注了水源的位置、隘口的高度、哪段路冬天会积雪、哪段路雨季会塌方。老兵看不懂羌人的标记,阿木就用树枝在地上画,一个一个地解释。
回到庄园,庞德把图呈给古时月。古时月看了半天,问阿木:“这条路,韩遂知道吗?”阿木摇头。“不知道。这路只有羌人走,汉人从来不走。”古时月把图交给贾诩。
贾诩看了很久。他指着图上标注的几个隘口和水源,说了一句分量很重的话。“韩遂以为从金城到陇西就一条官道。等这些图绘出来,他的每一条退路我们心里都有数。”
古时月点头。“所以,不急。一条一条画,一条一条记。画完了,金城对我们就没有秘密了。”
接下来几个月,阿木带着斥候队一趟一趟地进山。阿桑画了南线的图,从陇西到武都,翻山可入蜀地。石头画了东线的图,从汉阳到关中,绕过陇关的便道。每一条路都标注了距离、通行时间和沿途补给点。贾诩把这些图汇总起来,在正屋的墙上挂了一张大舆图,把新探明的路线用炭笔一条一条地添上去。
铁娃来看过一次,看得眼花缭乱。“石哥,这么多路,咱们走得过来吗?”古时月说。“不用都走。但要知道。知道哪条路能走,哪条路不能走。知道敌人可能从哪条路来,也可能从哪条路跑。”
张绣也来看过。他看着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,对庞德说了一句。“庞将军,你从羌地带回来的这几个人,比一百个兵还值钱。”庞德说。“不是值钱,是有用。”
阿木在斥候队里待了几个月,学会了简单的汉话,也学会了用竹简记东西。他画图的本事没丢,但画得更细了。以前只画山和水,现在加上了植被、土质、风向。刘大问他画这些有什么用,他说:“冬天刮北风,南坡雪少,好走。夏天刮南风,北坡凉快,马不累。”刘大听了,沉默了很久。
沐朝歌来正屋送药的时候,看见了墙上那张舆图。她站在图前看了好一会儿,问古时月:“这些都是羌人画的?”古时月点头。“他们画山,我们画人。山画清楚了,人就知道怎么走。”
沐朝歌没有再问,放下药碗,走了。
夜里,古时月在正屋里记了一笔:初平三年,庞德募羌人阿木、阿桑、石头入斥候队。三人皆善认路、能爬山。数月间,探明陇西至金城间小路数条,绘成地形图。贾诩言“韩遂以为只一官道,今其每一条退路吾心中皆有数”。写完了,放下笔。
窗外,月光照在墙上那张舆图上。炭笔画的线条密密麻麻,像一张正在织大的网。韩遂不知道这张网的存在,马腾也不知道。等他们发现的时候,网已经织好了,收不收,由不得他们。
古时月吹熄了灯,躺下睡了。远处,传习所的灯还亮着,沐朝歌在给学员们上课。她在讲《凉州百草》里的独活。独活,祛风胜湿,散寒止痛。
阿木还在斥候队的营房里,点着油灯,在竹简上画图。他画得很慢,每一笔都很认真。旁边堆着十几卷已经画好的图,每一卷都标注了日期和地点。他要赶在冬天之前,把最后一条路探完。明年开春,这些图就能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