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冏第二次来庄园的时候,是带着行李来的。一个包袱,几卷竹简,一匹老马。没有随从,没有排场。他在庄门口下了马,对守门民兵说:“请转告古少郎,天水姜冏求见。”
古时月在正屋里见了他。姜冏没有寒暄,开门见山。“古少郎,我想留下来。”
古时月看着他。“姜公想好了?”
姜冏点头。“想好了。我在天水郡当了十几年功曹,见过太多人来人往。韩遂来,韩遂走。马腾来,马腾走。叛军来,叛军走。谁也留不住,谁也不想留。但你这里不一样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在种地。种地的人,不会走。”
古时月站起来,走到姜冏面前。“姜公留下,我欢迎。但庄上有庄上的规矩,姜公要守。”
姜冏拱手。“请少郎明示。”
“不欺人,不害人,不私藏,服从号令。跟庄上所有人一样,没有例外。”
姜冏点头。“在下明白。”
古时月伸出手。“姜公,欢迎。”
姜冏握住他的手。两人对视了一眼,都没有说话。成公英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姜冏住进了客舍,挨着贾诩和成公英。当天晚上,古时月在正屋里设了小宴,请贾诩、成公英、铁娃、庞德作陪。酒是王媪酿的黍米酒,菜比平时多了两个——一盘炒鸡蛋和一盘咸菜。姜冏坐在成公英旁边,话不多,但很认真。
铁娃问他:“姜公,你在天水郡当功曹,管什么?”
姜冏放下酒碗。“管人事考课。郡里的官吏,谁勤谁惰,谁廉谁贪,谁该升谁该降,都是功曹的事。”
铁娃挠了挠头。“那不就是管人的?”
姜冏点头。“管人的。”
贾诩在旁边接了一句。“姜公,管人比管粮难。粮不会跑,人会跑。”
姜冏看了贾诩一眼。“贾先生说得对。所以管人要有制度,不能靠人情。人情会变,制度不会。”
古时月听着,没有插话。
第二天一早,姜冏就开始做事了。他没有急着去管人,而是先熟悉庄园的运作。成公英带着他走了一遍——安民营、传习所、军器坊、粮仓、盐池、练兵场。每到一个地方,姜冏都看得很仔细,问得也很细。安民营有多少人?编了几队?队长怎么选?传习所的学员怎么考核?结业后怎么分配?军器坊的工匠怎么定级?学徒怎么晋升?粮仓的出入账怎么核对?谁签字谁负责?每一件事,他都问到底。
成公英一一作答。有些问题他能答,有些他也答不上来,就让姜冏直接去问当事人。
姜冏在军器坊问老丁头:“你的徒弟们,手艺谁好谁差,你怎么定?”
老丁头擦了擦汗。“老汉凭眼睛看。打得好的,多教。打不好的,多练。”
姜冏又问。“有没有记下来?谁什么时候进来的,学了什么,现在能干什么?”
老丁头愣了一下。“记那个干啥?老汉心里有数。”
姜冏没有再问。
回到正屋,姜冏找古时月谈了一次。他摊开自己带来的竹简,上面是他这些年积累的考课制度框架。他指着竹简上的条目,一条一条地解释。
“少郎,庄上现在管人,靠的是几个主事者的记忆和判断。铁娃记得住谁打仗勇敢,老丁头记得住谁手艺好,吴伯记得住谁交粮准时。但现在庄上有一万多人,将来会有两万、三万。靠记忆,靠不住。必须有制度。”
古时月看着他。“什么制度?”
“考课制度。从郡县制度简化来的。”姜冏指着竹简上的第一条,“各屯、各坊、各队,按月记录所属人员的勤惰、技能、奖惩。每季度汇总一次,评定优劣。优者奖,劣者罚。连续三次优者升,连续三次劣者降或退。”
他指着第二条。“技能分级。以军器坊为例,学徒、半熟工、熟工、匠师,四级。每级有明确的标准,达到什么程度可以升。不凭师傅的感觉,凭实际操作考核。”
他指着第三条。“赋税征调与考课挂钩。各屯按时缴粮、出工的,记录在案,年终评优。拖欠、偷懒的,记劣。评优的屯,来年赋税减免一成。评劣的屯,来年加征半成。”
古时月听完了,沉默了片刻。“姜公,这套制度,你一个人能推行吗?”
姜冏说。“我一个人不行。需要成先生配合,需要各屯、各坊、各队的负责人支持。但制度我可以先写出来,写清楚,让每个人都知道。”
古时月点头。“写。写完了,我看。看完了,大家议。议完了,推行。”
姜冏应了。
接下来半个月,姜冏把自己关在客舍里,日以继夜地起草考课制度的细则。他把天水郡的旧档翻出来,去芜存菁,把那些繁琐的条文简化,把那些不切实际的规定删掉。他写的每一条,都问了三个问题:能不能做到?老百姓能不能看懂?执行起来会不会被人钻空子?
成公英帮他审阅,提出修改意见。贾诩也来看过一次,翻了翻,没有说什么,走了。
半个月后,姜冏把定稿的考课制度呈给古时月。竹简厚厚一摞,分门别类——人事考课、技能分级、赋税征调、军械统筹、粮仓管理。每一条都有具体的规定和操作流程,每一条后面都附了简短的说明,解释为什么要这么做。
古时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放下竹简。“姜公,你这套制度,比我想的还细。”
姜冏说。“不细不行。细了,执行的人才有依据。粗了,各人理解不同,执行起来就走样。”
古时月把竹简交给成公英。“成先生,你看看。你觉得可行,就先在几个屯试点。”
成公英接过去,看了一整天。看完后,他对古时月说了一句。“少郎,姜冏这个人,质朴扎实。他把人口、资源、官吏考核、军械统筹、赋税征收,逐一对口落实到人。这套制度如果推行下去,根据地的后勤人事管理,就是凉州地面上独一无二的精密体系。”
贾诩私下对古时月说了一句话。“少郎,姜冏这个人不会出奇策,但他能把一千个人的粮草算到每一斗。将来兵多了,这种人比谋士还值钱。”
古时月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。
姜冏的考课制度先在安民营和军器坊试点。安民营的队长们一开始不习惯,觉得太麻烦——以前干活靠自觉,现在要记考勤、评优劣、定等级。有人抱怨,姜冏不解释,只是把制度贴在墙上,让人去看。看了几天,有人看懂了,照着做。做了一段时间,发现公平了——勤快的被记了优,偷懒的被记了劣,奖惩分明,没人能靠关系混饭吃。
老丁头在军器坊试点技能分级。他按照姜冏的标准,把徒弟们分成了四级。有人不服,觉得自己手艺比某某好,为什么等级一样?老丁头把考核标准拿出来,一项一项地比。比完了,那人服了。
古时月站在军器坊门口,看着墙上贴的考课制度,对身边的姜冏说了一句。“姜公,你这套制度,比军法还管用。”
姜冏说。“军法管的是不听话的人,制度管的是所有人。不听话的人毕竟是少数,大多数人只要知道规则,就会照着做。”
古时月点头。
夜里,古时月在正屋里记了一笔:初平三年,姜冏来投。携天水郡考课制度,简化编入庄园文案体系。成公英赞其“质朴扎实”,贾诩言“不会出奇策,然能算千人之粮”。试点安民营、军器坊,初见成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