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腾的使者是在一个晴天的午后来的。排场不小，三匹高头大马，两个随从，一个主使。主使姓庞，名柔，是马腾帐下的亲信部将，曾在第一卷末随马腾大军进逼六屯联防时负责过前线侦察。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皮甲，腰挎长刀，在庄门口勒住马，昂着头朝墙上的民兵喊话。“征西将军马公麾下，奉命前来传话！请古家庄园主人出迎！”
铁娃跑去禀报，古时月上了墙头，看了一眼。庞柔的姿态比上一次来时更倨傲——马腾封了征西将军，他觉得自己也跟着高了半级。古时月让铁娃放下吊桥，亲自到门口迎接。“不知上官驾临，有失远迎。”
庞柔下了马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目光在他那身半旧的短褐上停了一下，嘴角微微露出一丝不屑。“古少郎，马公如今已是征西将军，奉天子之命屯驻郿县，统揽陇右诸军事。今日派我来，是有一事相商。”古时月把他请进正屋，让铁娃端上茶水。
庞柔坐下后，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，展开，念道：“征西将军令：古家庄园地处陇西要冲，素来恭顺。今将军奉旨讨逆，大军屯驻郿县，粮草不济，特向古家借粮五百石，以资军需。待他日粮道通畅，如数奉还。”念完了，他把竹简放在桌上，看着古时月。“古少郎，马公抬举你，你可不要不识抬举。”
古时月没有接话。他拿起那卷竹简看了一遍，放在桌上。五百石，不是小数目。马腾的大军有一万多人，五百石粮食不过是他几天的消耗。他派庞柔来借，不是真的缺这五百石，是想看看古家庄园还剩多少底子。如果他借了，说明古家粮多，下次就不是借，是征。如果他不借，马腾就知道古家粮紧，下次就不是借，是抢。
古时月端起茶碗，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。“庞将军，马公的令，古家不敢不从。但五百石，属实拿不出来。古家庄园小门小户，今年收成勉强够自给。再加上前些日子收容了不少流民，粮食吃紧。五百石，就是把仓底刮穿也凑不齐。”
庞柔的脸色沉了下来。“古少郎，马公开了口，你连五百石都不肯借？”
古时月放下茶碗。“不是不肯借，是借不起。古家若把粮食都给了马公，庄上的人就得饿死。马公要的是能打仗的兵，不是饿殍。庞将军是聪明人，这笔账应该算得过来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。“不过，马公的恩典，古家不能没有表示。一百石，是古家能挤出来的极限。再多一粒，就没有了。”
庞柔盯着他看了片刻。古时月的语气不卑不亢，既没有硬顶，也没有软到让人捏。他知道再逼下去也不会有结果，而且古时月说了“一百石”，至少不是空手回去。
“一百石，太少。马公那里，我不好交代。”
古时月说：“庞将军回去告诉马公，古家庄园愿与征西将军交好，但也要活命。一百石，是古家的诚意。马公若嫌少，古家也没办法。总不能让种地的人饿死，明年连一百石都没有了。”
庞柔沉默了片刻，站起来。“一百石就一百石。我回去禀报马公，看他怎么说。”
古时月也站起来。“铁娃，去库房提一百石粮，装车。让庞将军带走。”
庞柔带着粮车走了。走的时候，没有来时的倨傲，但也没有多客气。铁娃回来问古时月：“石哥，马腾真的是来借粮的？”古时月说。“不是来借粮的，是来试探的。他想看看我们还剩多少底子。”
贾诩从旁边走过来，站在古时月身边。“马腾封了征西将军，手下有一万多人，不缺这五百石粮。他派庞柔来，就是想看看古家的反应。我们给了粮，他就知道我们还有余力。我们不给，他就知道我们粮紧。给一百石，不多不少，刚好让他摸不清底细。”
古时月点头。“贾先生说得对。一百石，不够他塞牙缝，但也不算空手回去。他会觉得我们有粮，但不多。他摸不清，就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贾诩笑了笑。“少郎，这就是你跟马腾打交道的分寸。不软不硬，让他自己琢磨去。”
傍晚，古时月站在哨楼上，看着北边的天际。马腾的郿县在几百里外，看不见，但他知道那里有一万多人，正在等着凉州的局势变化。铁娃走上来，站在他旁边。
“石哥，你说马腾会信我们粮不够吗？”
古时月看着远处的暮色。“不会全信，也不会不信。他回去会琢磨，古家庄园到底还有多少存粮。琢磨来琢磨去，就不敢轻易来打。他要的是摸清底细，不是猜谜。我们给他的，就是一个谜。”
铁娃挠了挠头。“石哥，你这个人太会算了。”
古时月没有接话，转过身，下了哨楼。灶房里飘出炊烟，王媪在煮粥。讲堂的灯还亮着，沐朝歌在给学员们上课。他走进正屋，点上油灯，在竹简上记了一笔：初平三年，马腾遣庞柔来，借粮五百石，实为试探。婉拒，赠百石。贾诩言“不软不硬，让他自己琢磨”。写完了，放下笔，吹熄了灯。
窗外，月光照在练兵场上。马腾的使者走了，但马腾的阴影还在。征西将军，一万多人，屯驻郿县。他的名字叫马腾，他的儿子叫马超。凉州最锋利的刀，迟早会出鞘。古时月躺在床上，闭上眼睛。他想起贾诩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平静期”。平静期不是永远的。马腾在等，韩遂在等，他也在等。但等的东西不一样。他们等的是对方先犯错，他等的是自己变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