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腾的主力北调后，六屯联防上空压了几个月的那块乌云终于散开了一些。但古时月没有在众人面前露出轻松的表情。他在练兵场上召集了所有队长和各村寨的头人，站在高处说了一段话。
“我们没有赢马腾，是他被韩遂牵制住了。他打韩遂去了，顾不上我们。这不是我们厉害，是运气。但运气不会一直有。马腾还会回来。趁他回来之前，我们要把自己变得更强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老铁蹲在人群后面，抽着旱烟，点了点头。
散会后，古时月把成公英叫到正屋，说了几件事。第一，打开粮仓，向安民营增拨口粮。流民们跟着熬了好几个月，饿瘦了，要补一补。第二，分派种子和农具，让流民中愿意留下的人就地安置、开荒耕种。人不能一直住窝棚，要有自己的地，自己的房子。第三，修缮六屯联防各寨的寨墙和烽火台，该加固的加固，该加高的加高。
成公英一一记下。“少郎，增拨口粮，拨多少？”
古时月想了想。“每人每天加半升。先加一个月。让孩子们吃饱。”
成公英点头。“种子和农具呢？”
“种子从粮仓里拨。农具让老丁头赶工，打一百把锄头、五十把镰刀。不够的，从商人手里换。”
成公英应了。
消息传到安民营，沸腾了。王媪的灶房从早到晚不熄火，粥煮得比过去稠了，黍米放得多了，偶尔还能见到几块咸菜。孩子们端着碗，蹲在窝棚门口，喝得呼噜呼噜响。老人们靠在墙根下，晒着太阳，眯着眼睛。
老铁在田边划了一片荒地，用木桩钉了界碑，上面写着“流民安置区”。成公英把愿意留下来的人登记造册，按户分地。每户十亩，种子借给，农具借给，第一年免租，第二年交一成，第三年交两成。五年后按正常标准征收。赵大姐分到了十亩地，她抱着孩子站在地头，看着那片荒了不知多少年的土地，眼泪掉进了泥土里。
刘采和王芸也分到了地，两人挨着，互相照应。她们白天在地里干活，晚上去传习所上课。手上的血泡磨破了结痂，结了痂又磨破。沐朝歌给了她们一罐药膏，让她们睡前涂。她们舍不得用，留着。
李文没有分地。他是郡城人，迟早要回去。但他帮着丈量土地、登记造册，忙了整整半个月。成公英说他账算得清楚，字写得好，留在安民营帮忙。李文答应了。
开荒的活很累。地里长满了野草，有的比人还高，根扎得深，锄头刨下去，震得手臂发麻。老铁带着人先放火烧荒，火烧过的地方，灰烬就是肥料。然后挖地、碎土、拣石头。干了一个多月，新开垦的土地一块一块地连成了片。
老铁蹲在田头，抓了一把土，在手里攥了攥。土很松，颜色发黑，能攥成团，松开就散。墒情不错，来年种黍子，能收。
“老铁，这块地能种吗？”赵大姐站在旁边，手里还抱着孩子。
“能种。先养一年地，种些豆子肥田。明年开春种黍子。”
赵大姐点头。
夜里，古时月在正屋里看成公英送来的安置报告。新增流民安置了三百多户，开荒两千多亩，分发种子一百二十石，农具二百多件。存粮虽然消耗了不少，但换来的是人心。
贾诩推门进来，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少郎，马腾和韩遂还在北边对峙。短时间分不出胜负。我们有时间。”
古时月放下竹简。“时间够做什么？”
“够种一季庄稼。够把墙再修高一尺。够把兵再练精一些。”
古时月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外，月亮很大，照在新开垦的土地上，那些刚翻过的泥土在月光下泛着暗光。他想起老铁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墒情不错，来年能收。”他也想说同样的话——墒情不错，来年能收。
“贾先生，你说，马腾和韩遂谁会赢？”
贾诩想了想。“谁都不会赢。他们会两败俱伤，然后各自收兵。凉州这块地方，谁也吞不了谁。”
古时月转过身。“那就趁他们谁也吞不了谁，我们把根扎得更深。”
贾诩点头。
马腾退兵后的第二十天，古时月在练兵场上搞了一次阅兵。不是炫耀，是检验。七百战兵列成方阵，三个中队加骑兵队、斥候组，黑压压的一片。铁娃的第一中队站得笔直，刘大的第二中队目光如炬，庞德的第三中队杀气腾腾，张绣的骑兵队马匹膘肥体壮。石叔的预备队靠在墙根下，磨刀声嚯嚯。
古时月站在高处，扫了一圈全场。他没有长篇大论，只说了一段话。
“马腾退了，不是我们打赢的，是韩遂帮了忙。但下一次，没有韩遂帮忙。下一次，要靠我们自己。所以，不能松劲。训练不能停，修墙不能停，存粮不能停。什么时候马腾彻底不来了，我们再停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阅兵结束后，古时月回到正屋，在竹简上记了一笔：初平三年，马腾退兵，韩遂牵制之故。非吾力能胜。趁其相争，休养生息。开仓增粮，分地安置，开荒两千亩。来年春耕，有望丰收。写完了，放下笔，吹熄了灯。
窗外，月光照在新开垦的土地上。赵大姐的窝棚还亮着灯，她在给孩子喂奶。李文在帮成公英整理账册，蜡烛快烧完了。刘采和王芸还在看《凉州百草》，看得入了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