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角的死讯传来后,沐朝歌好几天没有怎么说话。她照常上课、坐诊、整理药材,但话少了很多。姜蓼注意到了,问她:“先生,你身体不舒服?”沐朝歌摇头。“没事。”姜蓼不敢再问。
夜里,古时月去诊室找她。沐朝歌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《急救手册》的修订稿,但没有在写。她手里握着笔,笔尖悬在竹简上方,一动不动。古时月在她对面坐下,也没有说话。两人就这样坐着,油灯的火苗晃了晃,影子在墙上微微颤动。
过了很久,沐朝歌放下笔,开口了。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“张角从我这里学了隔离病患、区分寒热。我教他的那些方法,他拿去用了。他行医用的方法,源头是我和你。”
古时月看着她。“所以,你救的不只是冀州的百姓。你救了一个还没死透的时代里最后的好人。”
沐朝歌抬起头,看着古时月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很静,跟平时一样稳。她沉默了几息。“那就继续救。”
古时月没有接话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风吹进来,带着黄土的干燥气息。远处,讲堂的灯还亮着,姜蓼在给学员们上课。她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,在讲《急救手册》里的止血法。
沐朝歌也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。“时月,你说张角最后那几个月,为什么不去管太平道的事,非要去诊所给人看病?”
古时月想了想。“因为他发现,符水救不了人,药才能。他当了半辈子神棍,临死前想做几天医生。人之将死,其言也善。”
沐朝歌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他不是善,他是明白了。他这辈子,反过朝廷,当过神棍,做过官。最后他发现,最能让他安心的,是给人看病。”
古时月转过身,看着她。“朝歌,你也是医生。你安心吗?”
沐朝歌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看着窗外的月光,看着讲堂的灯光,看着练兵场上那些空荡荡的器械。她想起那些被她救活的人——难产的妇人、百日咳的孩子、被溃兵砍伤的民兵。也想起那些她没能救活的——丁老四、张牛,还有那三个百日咳的孩子。她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安心。”她说。“因为我不是一个人在做。”
古时月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沐朝歌没有挣开,让他握着。
第二天,沐朝歌去讲堂上课。她站在黑板前,看着下面坐着的五十八个学员。有人低着头抄笔记,有人抬头看着她,有人在默背口诀。她没有翻开教案,开口说了一段话。
“你们知道我为什么办这个传习所吗?”
学员们安静了,不知道先生今天为什么不说甘草,不说柴胡,说这个。
沐朝歌看着他们。“因为我要救人。但我一个人救不了那么多。所以要教你们,让你们去救更多的人。”她指了指墙上那块刻了字的木板。“那句话你们都看见了——我们做的这些事,是为了让更多人能活着。这不是我说的,是我和少郎一起说的。”
讲堂里很安静。
沐朝歌拿起白垩土,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——“传”。写完了,她转过身。“传习所的‘传’,就是这个字。一个人传给另一个人,另一个人再传给下一个人。传下去,不要断。”
下课以后,学员们没有像往常一样急着散去。有人坐在座位上发呆,有人在抄黑板上那个“传”字,有人把那个字刻在木板上。赵大姐抱着孩子,站在黑板前看了很久。她不认识那个字,但她记住了它的样子。
夜里,沐朝歌在诊室里写教案。古时月端了一碗粥进来,放在她手边。
“朝歌,你今天在讲堂上说的那些话,姜蓼告诉我了。”
沐朝歌没有抬头。“你怎么看?”
古时月在她对面坐下。“你说得对。一个人救不了那么多,所以要传下去。张角传下去了,你也在传。”
沐朝歌放下笔,端起粥碗喝了一口。粥是温的,黍米熬的,很香。“时月,你说张角那个时代,还有好人吗?”
古时月想了想。“有。他就是。虽然走错了路,但心是对的。”
沐朝歌放下碗。“那这个时代呢?还有好人吗?”
古时月看着她。“有。你,我,铁娃,贾诩,成公英,姜蓼,还有很多。也许不多,但有。”
沐朝歌点了点头。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。讲堂的灯还亮着,姜蓼在给学员们讲《急救手册》里的心肺复苏法。她的声音清脆,在夜幕中传得很远。沐朝歌听着那些声音,忽然说了一句。“时月,你说一百年后,还有人记得张角吗?”
古时月想了想。“也许会,也许不会。但冀州的百姓会记得,曾经有一个人,让他们过了几年安稳日子。这就够了。”
沐朝歌没有再说话。她低下头,继续写教案。古时月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“早点歇。”沐朝歌点头。古时月推门出去了。诊室的灯还亮着,沐朝歌还在写。
她写得很慢,每个字都想清楚了再落笔。她写的不是药方,是传习所下一期的教学计划。她要培养更多的教员,让传习所不只教凉州的人,还要教更远地方的人。那些从传习所毕业的学员,会带着《凉州百草》和《急救手册》,走到更远的地方去,救更多的人。
她放下笔,吹熄了灯。
窗外,月光照在讲堂的屋顶上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那片月光,想着张角。那个用符水治病的人,最后学会了用真药。他是她在这个时代救的第一个人——不是用手术刀和烈酒,是用那些写在竹简上的知识。他死了,但他把那些知识传了下去。
沐朝歌关上窗,走出诊室。她走在月光下的院子里,脚步很轻。铁娃带着巡逻队路过,看见她,停下来。“沐娘子,还没睡?”沐朝歌说。“就睡了。”铁娃点了点头,带着人走了。
她回到住处,躺下来。她想起张角临死前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我当了半辈子神棍,临死前想做几天医生。”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张角想做的,她已经在做了。不是几天,是一辈子。
远处,讲堂的灯还亮着。她在心里把“传”字又写了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