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腾退兵后,庄外的俘虏营里还关着几十个人。他们是前几次冲突中被抓的马腾部士兵,关了一个多月,每天有吃有喝,有人治伤,但不知道自己的命会怎样。铁娃每天去巡逻,回来跟古时月说:“石哥,那些人天天蹲在窝棚里,不吵不闹,就是发呆。有几个想跑,被守夜的民兵拦回来了,也没打他们。”
古时月没有急着处置这批俘虏。他一直在等,等马腾彻底退兵,等局势稳定下来。现在马腾的主力北调了,南边只留了三百人虚张声势,他知道时候到了。他把成公英叫来,说:“俘虏营那几十个人,你去问问。愿意留下的,编入安民营或补充入民兵序列。不愿意留下的,发给三日口粮,放他们回去。”
成公英愣了一下。“少郎,放回去?他们回去还会当兵,还会来打我们。”
古时月看着他。“放回去十个人,也许有五个还会来打我们。但另外五个,不会再来了。他们回去以后,会跟同伴说,古家庄园不杀俘,给吃给喝还给治伤。说得多了,马腾的兵就不想打了。不想打,就没士气。没士气,就打不赢。”
成公英想了想。“少郎,你这是从根子上挖马腾的兵源。”
古时月没有否认。“去吧。一个一个地问,别急。”
成公英带着陈实和杜明去了俘虏营。俘虏营设在安民营旁边的一块空地上,用木桩围了一圈,里面搭了几间窝棚。三十七个俘虏,蹲在窝棚门口,有的在晒太阳,有的在发呆。看见成公英进来,有人站了起来,有人往后缩,有人低着头不敢看。
成公英搬了张凳子,坐在俘虏营中间,让陈实一个一个地叫。第一个叫出来的是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黑瘦,左臂上缠着麻布,是上次冲突时受的伤。他站在成公英面前,腿在发抖。
“叫什么?”
“刘二。”
“哪的人?”
“北原寨的。”
“怎么当的兵?”
刘二低下头。“马将军的人到寨子里征粮,不给就打。俺爹被打伤了,俺去评理,被他们抓去当了兵。”
成公英在竹简上记了几笔。“想不想回去?”
刘二抬起头,眼睛里有一丝光亮。“能回去?”
“能。愿意留下的,编入安民营或民兵。不愿意留下的,发三日口粮,放你回去。”
刘二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他蹲在地上,哭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。“先生,俺想回去。俺爹伤了,家里没人照顾。”成公英点头。“去领三日口粮,走吧。”
刘二跪下来磕了个头,被陈实带去领粮了。
第二个叫王三,也是北原寨的,二十七八岁,个子不高,很壮实。他站在成公英面前,不卑不亢。
“想回去还是留下?”
王三想了想。“留下。俺没家了。寨子被占了,爹娘跑了,不知道去了哪。回去也是一个人,不如留下来。”
成公英记下。“会什么?”
“会种地,会打铁。以前在铁匠铺干过。”
成公英在竹简上注明“铁匠”。他把王三编入安民营,交给老铁安排。
第三个、第四个、第五个……成公英一个一个地问,陈实一个一个地记。三十七个人,有十二个愿意留下,二十五个愿意回去。留下的有会种地的,有会打铁的,有会木工的,还有一个会养马。成公英把他们的技能登记在册,分到各个岗位。
回去的二十五个人,每人发了三日口粮,陈实还多给了两块干粮。“路上吃。”那些人接过干粮,有人哭了,有人跪下来磕头,有人不敢接,怕有毒。陈实自己咬了一口干粮,说:“没毒。吃吧。”他们才敢接。
消息传遍了俘虏营。那些还没被问到的人,听说真的能回去,有人蹲在地上哭,有人跪下来朝正屋的方向磕头。古时月在哨楼上看见了,没有下去。
铁娃问他:“石哥,你不下去看看?”
古时月摇头。“不用。成公英能办好。”
那些被放回去的俘虏,有的回了北原寨,有的去了青石岭,有的四处流浪。他们走到哪里,就把古家庄园不杀俘的事讲到哪里。有人不信,他们就拿出三日口粮的干粮给人看。有人信了,问:“古家庄园真的不杀俘?”答:“不杀。还给治伤,给饭吃,想留下的留,想走的走。那个少郎,跟别的豪强不一样。”
消息传到了马腾的大营。庞柔对马腾说:“将军,古家庄园把俘虏放回来了。没杀,给了口粮,还治了伤。”马腾沉默了很久。“这个人,比我想的难对付。他放回来的不是俘虏,是种子。种下去,我的兵就不想打了。”
庞柔没有说话。
贾诩和成公英在客舍里对坐,喝着茶。成公英把俘虏处置的情况说了一遍,贾诩听完,放下茶碗。
“成先生,少郎放俘不是因为他心软。他在用最实际的办法消解马腾的兵源根基。杀俘虏,马腾的兵会拼命抵抗。放俘虏,马腾的兵就不想打了。谁愿意跟一个不杀俘虏的敌人打仗?”
成公英点头。“贾先生说得对。在下当时也没想这么深,只是觉得少郎这么做一定有道理。”
贾诩笑了笑。“所以你我在少郎手下做事,不用问为什么,照做就行。做完了,自然就懂了。”
成公英也笑了。
夜里,古时月在正屋里看成公英送来的俘虏处置报告。三十七人,十二人留下,二十五人放归。留下的十二人中,有三人编入民兵,九人编入安民营。技能登记在册,各有所用。他看完,在竹简上批了一行字:俘虏处置毕,勿再生事。
放下笔,吹熄了灯。窗外,月光照在俘虏营的空地上。那里已经空了,窝棚拆了,木桩拔了,只剩下一片被踩得硬实的黄土地。明天,那里会种上庄稼,或者盖起新的房子。古家庄园又多了一块地,多了几个人。那些被放回去的人,会在别的地方,替古家庄园说话。
古时月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。他想起那个叫刘二的年轻人,跪下来磕头的时候,额头磕在地上,咚咚响。他想起那些不敢接干粮的人,怕有毒。陈实自己咬了一口,他们才敢接。这个世道,把人逼成了什么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