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,安民营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声。一个年轻产妇在窝棚里生孩子,生了两天没生下来,接生的老妇人束手无策,只一个劲地喊“用力”。产妇的力气已经用尽了,脸色惨白,汗水把草席浸透了一大片。孩子出来了,胎盘没有出来。老妇人用手拽脐带,拽不出来,血却越流越多,像决了堤的水,止都止不住。
铁娃跑来敲诊室的门时,沐朝歌正在整理白天的病历。她听完铁娃的话,抓起药箱就往外跑,姜蓼跟在后面,手里提着烈酒和麻布。
窝棚里挤满了人。产妇的婆婆跪在地上哭,丈夫蹲在门口抱着头,一声不吭。沐朝歌拨开人群,蹲到产妇身边。血还在流,草席上一大片暗红,产妇的脸白得像纸。她伸手摸了摸产妇的肚子,硬邦邦的,子宫没有收缩。脐带露在外面一截,被拽得老长。她心里咯噔了一下——胎盘滞留,子宫不收缩,再不止血,产妇撑不过半个时辰。
“姜蓼,烈酒。所有人出去。”沐朝歌的声音不大,但很沉,不容置疑。
姜蓼把烈酒递给她。沐朝歌用烈酒洗了手,又让姜蓼用烈酒擦洗了一把竹镊子和一把小刀。她深吸一口气,对产妇说:“你忍着。我要把手伸进去,把胎盘取出来。疼,但能活。”产妇已经说不出话了,只是点了点头。
沐朝歌把手伸了进去。窝棚里很安静,只有产妇压抑的呻吟声。姜蓼在旁边端着烈酒碗,手在发抖,但她没有闭上眼睛,她看着沐朝歌的动作,每一下都看得清清楚楚。沐朝歌摸到了胎盘,它紧紧粘连在子宫壁上,用手剥离很困难。她用指甲一点一点地分离,每一下都小心翼翼。产妇疼得浑身发抖,但没有喊叫。约一盏茶的工夫,胎盘被完整地取了出来。子宫开始收缩,出血量明显减少。沐朝歌用烈酒清洗了宫腔,又让姜蓼熬了一碗益母草汤,喂产妇喝下去。
血终于止住了。
沐朝歌站起来,腿一软,差点摔倒,扶着窝棚的柱子站住了。她的手臂上全是血,围裙上也是血,手上还沾着暗红色的血块。她没有擦,走到产妇身边,摸了摸她的额头。凉的,没有发热。
“烧热水,给她擦身子。熬小米粥,放红糖。这几天不要下地。”沐朝歌对产妇的婆婆说。
婆婆跪下来要磕头,沐朝歌扶住了她。“别跪。以后生孩子,胎盘下不来,不要用手拽。拽断了更麻烦。来找我。”
婆婆哭着点头。
沐朝歌从窝棚里出来,天已经快亮了。她站在安民营的土路上,看着东边的天际,一丝鱼肚白正从黑暗中透出来。姜蓼跟在后面,手里还提着烈酒坛子,眼眶红红的。
“先生,你刚才……”姜蓼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“宫内探查。胎盘滞留,不取出来,产妇会出血而死。用手剥离,是唯一的办法。”沐朝歌转过身,看着姜蓼。“你看到了?”
姜蓼点头。“看到了。”
“记住。下次遇到,你来。”
姜蓼张了张嘴,想说自己不敢,但看见沐朝歌的眼神,把那句话咽了回去。“我记住了。”
接下来几天,沐朝歌连续加班。她白天坐诊,晚上整理手术的过程。每一次复盘,都让姜蓼和铁兰在旁边听着,一起回忆手术的细节。她的手是怎么伸进去的,怎么找到胎盘的边缘,怎么剥离,怎么确认完整取出,怎么清洗宫腔,怎么用药止血。
第一遍复盘,姜蓼记了满满三卷竹简,有些地方记漏了,沐朝歌让她重记。第二遍复盘,铁兰提出了问题。“先生,如果胎盘剥离不完整,留在里面一块,怎么办?”沐朝歌说。“用手指探查,摸到残留的,取出来。取不出来,用刮匙刮。我们没有刮匙,用小竹片代替。但要小心,不能刮穿子宫。”
第三遍复盘,沐朝歌让姜蓼和铁兰轮流模拟操作。姜蓼在模型上练习用手剥离胎盘,手在发抖,沐朝歌按着她的手,稳住。“不要慌。手稳,病人才能活。”
三天后,沐朝歌把“产后胎盘滞留的处理”增补入了《急救手册》。她写得很细,从症状辨认到操作步骤,从用药到术后护理,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。她特意加了一句话:“胎盘滞留,不可强拽脐带,不可按压腹部。须以手入内,轻剥离之。术者须剪短指甲,洗净双手,以烈酒消毒。”写完了,她放下笔,看着这几行字,沉默了很久。
这是凉州医学史上第一次有人记录产科手术的方法。以前的女人生孩子,遇到胎盘滞留,就只能等死。接生婆只会拽脐带,越拽越糟。沐朝歌把这个法子写进了书里,以后的人看到了,就能照着做。就能活。
古时月看了增补的这一节,沉默了很久。“朝歌,你写的这个东西,能救很多人。”
沐朝歌说:“能救一个是一个。”
消息传开后,安民营的妇人们议论纷纷。“沐娘子把胎盘取出来了,用手伸进去取的。”“真的假的?”“真的。那个产妇好了,今天还喝了两碗粥。”“沐娘子真是神仙下凡,连这个都会。”
产妇的婆婆提着两只鸡来诊室道谢。她跪在门口不肯起来。沐朝歌出来扶她。“鸡留下,你回去。人活着就好。”婆婆哭着走了。
姜蓼把那一节又抄了好几份,一份放在传习所,一份放在诊室,一份随身带着。她对沐朝歌说:“先生,我怕忘了,所以要随身带着,随时看。”
沐朝歌看着她。“你不会忘的。你看了三遍,又模拟操作了两遍。你已经会了。”
姜蓼点头。“但我还是要带着。心里踏实。”
《急救手册》增补后,成公英让人又多抄了几份,分发给各村寨。孙老汉拿到新增补的部分,不识字,让人念给他听。念到“用手伸进去取胎盘”的时候,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沐娘子这个人,胆子太大了。”念的人说:“不是胆子大,是本事大。”
夜里,沐朝歌在诊室里整理白天的病历。古时月推门进来,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朝歌,你今天救了两个人。那个产妇,和她肚子里的孩子。”
沐朝歌没有抬头。“不是我的功劳。是她命大。”
古时月看着她。“你的手,救了她的命。”
沐朝歌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她看着自己的手,指甲剪得很短,洗得很干净,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。这双手,伸进过一个濒死产妇的子宫里,取出胎盘,止住血,把一条命从阎王手里抢了回来。她把手翻过来,看着掌心,上面没有疤痕,没有老茧,只有几道被药汁染出的黄印子。
“以后还有更多的人需要这双手。”古时月说。
沐朝歌把手握成拳,又松开。“所以我不能抖。”
古时月没有再说话。
沐朝歌把增补的那一节又看了一遍。确认每一个字都写得清楚,每一句话都说得明白,才合上竹简。她把这卷竹简放在桌上,压上一块石头,防止它卷起来。明天,它会被送到传习所,抄成更多的副本,分到更多的人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