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凉州百草》完稿后,沐朝歌没有歇着。她开始整理另一本小册子,比《凉州百草》薄得多,只有十几卷竹简,字数也不多,但每一句都关乎生死。她给这本小册子取名叫《急救手册》。
白天她要上课、坐诊,只能夜里写。诊室的灯亮到后半夜,姜蓼早上来的时候,总看见先生趴在桌上睡着了,手里还握着笔,竹简上压着一块镇石。她把外衣披在沐朝歌身上,轻手轻脚地退出去。
《急救手册》的内容都是战场上最常用、最救命的东西。沐朝歌一条一条地写,先写最紧急的——止血。
“出血分三种。动脉血鲜红,喷射状,须立即按压或扎止血带。静脉血暗红,流淌状,按压即可。毛细血渗出状,清洗包扎即可。动脉出血不止,命不久矣。”
她写了三种止血法。直接压迫法:用干净麻布叠成厚片,用力按在伤口上,不松手。抬高法:伤肢抬高,高过心脏,血流自缓。止血带法:用麻绳或布条扎在上臂或大腿的上段,勒紧至不出血。每隔一炷香的工夫松开一次,否则肢体坏死。每一条都写得很直白,不用术语,不引经据典。
写完止血,写包扎。沐朝歌画了几幅简图,头部的包扎怎么露出眼睛嘴巴,手臂的包扎怎么从手腕往手肘方向缠,腿部的包扎怎么从脚踝往膝盖方向缠。她画得很简单,但关键步骤都标了出来。
固定骨折是重头戏。沐朝歌写了三种情况。小腿骨折:用两块竹片夹住小腿,麻布缠三道,松紧以能塞进一根手指为宜。大腿骨折:用三块竹片,外侧、内侧、后侧各一块,缠四道。前臂骨折:用一块竹片放在掌侧,麻布缠两道,悬吊在胸前。她画了夹板的位置和缠绕的方法,图下面写了一行字:“夹板不固定关节,固定骨折的上下两端。”
搬运伤员是最累的活。沐朝歌写了三种搬运法。单人背法:伤员双臂搭在施救者肩上,施救者双手抱住伤员大腿,适用于轻伤员。双人抬法:两人一前一后,一人抬腋下,一人抬腿,适用于中等伤情。四人抬法:用长矛和麻布做成简易担架,伤员躺在上面,四人各抬一角,适用于重伤员。她画了担架的做法——两根长矛,一块麻布,麻布两端绑在长矛上,绷紧,伤员躺在中间。
心肺复苏替代手法这一节,沐朝歌犹豫了很久。她不能写“心脏按压”“人工呼吸”这些词,写了也没人懂。她想了想,写成这样:“伤者无呼吸、无心跳,急施救。令伤者仰卧,施救者以手掌按其胸口,用力下压,一息两次。同时口对口吹气,捏其鼻,吹其口,见胸廓起伏为度。按压与吹气相间,按压三十次,吹气两次。持续至呼吸心跳恢复或力竭。”她写完了,看了一遍,又加了一句:“此法不常用,然遇溺毙、雷击、中毒者,或可起死回生。”
高热惊厥物理退热法也写进去了。“小儿高热抽搐,不可抱紧,不可喂药。先脱衣,以凉水浸麻布敷额头、腋下、大腿根。体温降则抽搐止。若不止,以温水擦身,不可用冷水,冷水反令抽搐加剧。”她想起安民营里那些因为高热抽搐夭折的孩子,心里难受,但她没有让情绪影响笔下的字。
《急救手册》写完后,沐朝歌把它拿给古时月看。古时月在正屋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,翻到心肺复苏那一节时,停下来看了很久。
“朝歌,这个心肺复苏,你改成了口对口吹气和胸口按压?”
沐朝歌点头。“不能说人工呼吸,他们不懂。说吹气,他们就懂了。”
古时月合上竹简。“这本手册,比《凉州百草》还重要。《凉州百草》是教人认药用药,《急救手册》是教人救命。战场上,等不到大夫来,士兵自己就得会。”
他当天就下了命令:每个中队必配一本《急救手册》,每个班长必须会读、会背、会做。不会的,不许带兵。
铁娃拿到手册的时候,不识字,急得抓耳挠腮。古时月说:“不识字就让人念给你听。念一遍记不住,念十遍。十遍记不住,念一百遍。念到会背,再照着做。”铁娃去找姜蓼,让她念。姜蓼念一句,他跟着念一句。“出血分三种,动脉血鲜红,喷射状……”念到半夜,嗓子哑了,但记住了。
张绣翻了一遍《急救手册》,对庞德说:“这东西有用。以前打仗,弟兄们受伤了不知道怎么救,只能干看着。现在有了这个手册,照着做就行。”庞德点头。“少郎说了,每个班长都要会。我手下那几个班长,不认字的,我已经让他们找人念了。”
张绣的亲兵李二狗不认字,但他看图。他翻到固定骨折那一页,看了半天,对张绣说:“少将军,这个图俺看懂了。小腿断了,两边夹板子,缠三道。大腿断了,三块板子,缠四道。”张绣看了一眼图,确实画得清楚。
庞德手下有个班长叫赵大,认字不多,但学得快。他拿到《急救手册》后,晚上不睡觉,点着油灯背。背到“止血带法”的时候,拿自己的胳膊练,扎麻绳,计时,松绳。练了十几遍,胳膊勒得青紫,但学会了。他对庞德说:“将军,俺学会了。战场上弟兄们伤了,俺能救。”
庞德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好。”
《急救手册》不仅在军中推广,沐朝歌也让传习所的学员学。她说:“你们以后要去各村寨行医,不能总等着病人来找你们。遇到急症,要能当场处置。”学员们每人抄了一份,随身带着。姜蓼的手抄本翻得起了毛边,有几页被药汁浸得发黄,但字还能看清。
集市上,有人听说古家庄园有本《急救手册》,专门教人救命,跑来看。成公英让人抄了几份,放在集市上供人翻阅。一个老汉翻到“骨折固定”那一页,看了半天,对身边的人说:“这个好。俺上次摔断了腿,用木棍随便绑的,长歪了。要早知道这个法子,腿就不会瘸。”
消息传到了孙家坡。孙老汉让人把《急救手册》抄了一份,贴在寨门口。他说:“谁家有人受伤了,照着这个做。别瞎治,治坏了连哭都来不及。”
马腾的斥候不知怎么搞到了一本《急救手册》,带回去给庞柔看。庞柔翻了翻,看不懂图,但看得懂字。他拿去给马腾。马腾看了一遍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古家庄园连这个都有。他们不只是能打,他们还能救。”
庞柔问:“将军,我们要不要也弄一本?”
马腾把手册扔在桌上。“抄。每个队长发一本。”
老古的身体时好时坏,但《急救手册》出来的那天,他精神不错。古时月拿了一卷给他看。老古翻开,看了几页,指着“止血带法”那一节。“这个好。当年在边军,好多兄弟就是流血死的。要是有这个法子,能活不少人。”
古时月说:“爹,你要是早些年有这个手册,你的腿也不会……”
老古摆了摆手。“别提了。腿已经瘸了,说这些没用。你能让以后的人不瘸,就行了。”
古时月没有再说话。
夜里,沐朝歌在诊室里整理白天的病历。古时月推门进来,在她对面坐下。桌上摊着一本《急救手册》,竹简卷开着,露出心肺复苏那一页。
“朝歌,你今天救了一个人。”
沐朝歌抬起头。“谁?”
“铁娃。他背《急救手册》,背到半夜,嗓子哑了。姜蓼给他熬了胖大海,喝了就好了。”
沐朝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“这也算救人?”
“算。你救了他的嗓子。”古时月说。“你写的每一个字,都在救人。”
沐朝歌低下头,继续整理病历。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。练兵场上还有人在练包扎,是庞德的第三队,拿麻布缠来缠去,练得满头大汗。讲堂的灯还亮着,姜蓼在给新学员们讲《急救手册》里的止血法。她的声音清脆,在黑板上写“动脉血鲜红,喷射状”,学员们在底下抄。
沐朝歌走到窗前,看着讲堂的灯光。姜蓼站在黑板前,手里拿着白垩土条,讲得眉飞色舞。她想起三年前,姜蓼还是一个连柴胡都认错的笨徒弟,现在她已经能站在讲台上给别人上课了。她写的这本《急救手册》,不只是在教技术,是在把救人的能力传递下去。
古时月也走到窗前,站在她旁边。“朝歌,你写的这本书,会传下去。”
沐朝歌没有回答。她看着讲堂里的那些年轻面孔,心里想的是——传下去,比什么都重要。一个人能救的人有限,但一本书能救的人,无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