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习所里的药材标本越来越多,从最初的几十味,到一百多味,摆满了三面墙的木架。每一味药都有来源——有的是李翁从山里采的,有的是流民从家乡带来的,有的是用粮食从商人手里换的。沐朝歌每得到一味新药,都要反复辨认,尝味道,查药性,记下功效,然后教给学员。三年下来,她手里的临床用药经验,已经积累了厚厚一摞竹简。
她决定把这些年积攒的东西整理成书。
不是写给太医令看的,是写给那些不识字或略识几个字的人看的。她要让拿到这本书的人,翻开来就能认出草药,读几句就知道怎么用。用词要简单,句子要短,不引经据典,不说“黄帝曰”“神农云”,只说“甘草味甜,能补气”“柴胡味苦,能退热”。她把这个想法跟古时月说了。
古时月在正屋里听她说完,想了一会儿。“书名叫什么?”
“《凉州百草》。只收凉州能找到的草药,太远的地方没有的、太稀罕的,不收。收了的,都是能用得上的。”
古时月点头。“你写,我让人抄。”
沐朝歌用了整整一个冬天来整理这本书。白天她要上课、坐诊、带徒弟,只有夜里才能坐下来写。诊室的灯常常亮到后半夜,姜蓼早上起来的时候,总看见先生趴在桌上睡着了,手里还握着毛笔,砚台里的墨干了,竹简上留下一道长长的墨痕。
《凉州百草》的体例是沐朝歌自己定的。每味药占一页,分六个部分。药名写在最上面,下面画一幅图。她画工一般,但画得很仔细,根、茎、叶、花,每一样都描好几遍。图文之下,依次是性味、功效、采摘时节、炮制方法。最后加一项“替代”——没有这味药的时候,用什么代替。这是她上辈子编《赤脚医生手册》时学会的,没有三七,用白及。没有白及,用灶心土。没有灶心土,用侧柏叶。不能因为缺了一味药就不治病,变通的法子必须写清楚。
她写甘草的时候,画了根、茎、叶,在旁边标注:“甘草,味甜,性平。补脾益气,清热解毒。采于春秋二季,以秋采者为佳。炮制:洗净,切片,晒干。替代:无。”写柴胡的时候,画了细长的叶子和伞状的花序,标注:“柴胡,味苦,性微寒。和解表里,退热。采于春夏之交,连根带叶全草入药。炮制:阴干,不可暴晒。替代:无。”写黄连的时候画了黄色的根茎,标注:“黄连,味极苦,性寒。清热燥湿,泻火解毒。治痢疾。采于秋季,去须根,洗净,切段,晒干。替代:黄柏。”
学员们在传习所里传看这些手稿。有人不识字,看图也能认出七八成。认不识的,就问旁边的同学。这本书从写出来的那天起,就不是束之高阁的,是被人翻来翻去、摸得起了毛边的。
书写了大半的时候,贾诩来看过一次。他站在沐朝歌身后,看着她在竹简上画一株白及。白及的根茎像小蒜头,她画得圆滚滚的,旁边写着:“白及,味苦、甘、涩,性微寒。止血,生肌,治金创。采于夏秋,挖根,洗净,切片,晒干。替代:三七、灶心土。”
贾诩看了一会儿,说:“主母,你写的这些,比在下看过的任何药书都实用。太医令的药书,只写药,不写怎么认、怎么采、怎么替。你写了。拿着你的书,一个不识字的人,也能认出白及。”
沐朝歌手没有停。“认出来还不够。要知道怎么用,什么时候用,用多少。这些也写了。”
贾诩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话,转身走了。
冬天快结束的时候,《凉州百草》终于完稿了。沐朝歌把一摞竹简抱到正屋,放在古时月的案上。她站在那里,看着那堆竹简,像是放下了很重的东西。古时月拿起最上面一卷,展开,从头看到尾。甘草,柴胡,葛根,黄芩,黄连,黄柏,白及,苍术,厚朴,当归,川芎,黄芪,党参,益母草,车前草,艾叶,防风,麻黄,茯苓,白术。一味一味,图文并茂,字迹虽然不好看,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。
古时月看了很久,放下竹简。“一百零三味,够用了。”
沐朝歌在他对面坐下。“够用不够用,不在药多,在会用。一百零三味,用好了,能治大多数常见病。”
古时月看着她。她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眼下有浓重的青黑,手上有墨渍,指甲缝里嵌着药渣。“你瘦了。”他说。沐朝歌摇头。“不瘦。”
古时月没有再说。
成公英带着人抄了五套《凉州百草》。一套留在传习所,一套放在诊室,一套给随军医队,一套存入正屋的柜子,还有一套成公英自己留着看。竹简不够用,他用麻纸抄了几份关键的方子,贴在诊室和讲堂的墙上。不识字的人也能看见图,不认识图就问身边的人。沐朝歌的意思是,书不是摆着好看的,是要用的,要用到每个人都能记住。
《凉州百草》刊行后,首先配发给了陇西军的随军医队。每个小队一套,放在药箱里,随用随翻。卫生员们出任务的时候,背上药箱,里面除了药材,就是这几卷竹简。姜蓼对沐朝歌说:“先生,有了这本书,我就不怕记不住了。忘了就翻,翻了就能用。”沐朝歌看着她。“翻烂了,就记住了。”姜蓼点头。
老铁有一次来诊室取药,看见墙上贴的柴胡图,站住看了一会儿。“沐娘子,这是柴胡?俺在山里见过,以前不知道能治病。”沐朝歌说:“现在知道了。”老铁点了点头,扛着药走了。
张绣有一次路过传习所,看见墙上贴的图,停下来看了半天。他不认识字,但看懂了图。他对李二狗说:“原来这个叫黄连,上次我嘴苦,沐娘子给我吃的就是这个。”李二狗说:“苦吧?”张绣说:“苦。但管用。”
《凉州百草》的名声渐渐传了出去。周边村寨的人听说古家庄园有一本药书,配了图,不识字也能看懂,纷纷来借。成公英让人多抄了几套,放在集市上,供人翻阅。孙家坡的孙老汉不识字,但看图认出了甘草、柴胡、葛根,对身边的人说:“这下好了,有病不用乱吃药了。”
夜里,沐朝歌在诊室里整理白天的病历。古时月推门进来,在她对面坐下。桌上摊着一套《凉州百草》,竹简卷开着,露出甘草的图。甘草的根画得很认真,每一道纹路都描了。
“朝歌,这本书,能救很多人。”
沐朝歌抬起头。“能救一个是一个。”
古时月没有再说话。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。“你早点歇。”
沐朝歌点头。
古时月推门出去了。诊室的灯还亮着,沐朝歌还在写。她在补一味药——黄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