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古清醒后的第三天,把石叔、古时月和沐朝歌叫到了屋里。吴伯站在门口,不许任何人进来。铁娃守在院子外面,连只苍蝇都不让飞进去。老古靠在床头,脸色还是不好,但精神比前几天强了些。他看了看石叔,又看了看古时月,最后把目光落在沐朝歌身上,停了一会儿。
“石三,你过来。”老古说。石叔走到床边,站着。老古指了指床边的凳子。“坐下。你给老子作证。”石叔坐下了。
老古咳嗽了两声,清了清嗓子,开始说话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像是准备了很久。
“第一条。古家庄园的基业,全交给古时月。族中若有不服者——不予理会。”
古时月张嘴想说什么,老古抬手制止了他。“听我说完。古家没什么族人,就算有,也不用来捣乱。庄子是你建的,兵是你练的,粮是你种的。谁不服,让他来找我。我虽然躺在病床上,但骂人的力气还有。”
石叔点头。“老郎,我记下了。”
“第二条。”老古看着沐朝歌。“沐朝歌是这个家唯一的女主人。”石叔又点头。“记下了。”
沐朝歌的眼眶红了,但她没有哭。她只是低下头,轻声说了一句。“爹,我不走。”
老古没有接话。他伸出手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,是一个破旧的兵符,铜的,磨得发亮,边角都磨圆了。上面刻着字,但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。他把兵符放在手心里,端详了一会儿。
“这是老子在军中的号牌。”老古的声音低了下去。“跟了我几十年。打羌人,守边关,杀敌无数。后来腿伤了,退下来,这号牌就没用了。”
他把兵符递给古时月。古时月双手接过,沉甸甸的,铜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几十年,泛着暗红色的光泽。
“留着给你当个念想。”老古说。
古时月把兵符握在手心里,指节发白。他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老古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。“行了。该说的都说了。你们忙去吧。”
古时月没有走。他站在床边,握着那个兵符,低着头。沐朝歌也没有走。她坐在床边,握着老古的手。石叔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老古,没有说什么,推门出去了。吴伯站在门外,用袖子擦眼睛。铁娃站在院子里,背对着门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古时月在床边蹲下来,看着父亲。老古的脸上没有悲伤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做完了一件事之后的平静。他伸出手,拍了拍古时月的肩膀。“你比老子强。”这句话他说过好几遍了,但这回说得最轻,最真。
古时月点了点头。“爹,你歇着。我明天再来看你。”
老古闭上了眼睛。
古时月和沐朝歌从屋里出来。铁娃还站在院子里,眼睛红红的。他看见古时月,想说点什么,嘴唇哆嗦了半天,只说出一句。“石哥……”古时月拍了拍他的肩膀,走了。
沐朝歌跟在他后面。两人走了一段,沐朝歌忽然停下来。“时月。”古时月转过身。沐朝歌看着他,眼眶里有泪,但没有掉下来。“爹说我是古家的人。”古时月点头。“你是。”
两人对视了片刻,都没有再说话。
夜里,古时月一个人坐在正屋里。他把那个兵符放在桌上,油灯的光照在上面,铜面泛着暗红色的光泽。他用手摸了摸,边角磨得光滑,字迹已经模糊了,但能摸出刻痕。这是老古在军中用了半辈子的东西,杀过人,流过血,见证过生死。现在它没用了,老古把它给了他。
古时月把兵符贴在额头上,闭上眼睛。他想起老古说的话——“留着给你当个念想。”
他放下兵符,拿起笔,在竹简上记了一笔:初平元年冬,父立遗嘱。庄业交予时月,族中不服者不理。沐氏为唯一女主人。死后薄棺,省肉与士卒。父以旧军号牌授时月,言“留作念想”。写完了,放下笔,吹熄了灯。
窗外,月光照在老古的屋顶上。老古已经睡了。明天他还会醒来,还会咳嗽,还会喝药。他还能活多久,没人知道。但他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,该交代的事都交代了。他放心了。
古时月躺在床上,闭着眼睛。他把那个兵符放在枕边,伸手摸了摸。冰凉的,硬邦邦的,但摸着心里踏实。这是他爹给他的。不是遗产,是念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