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,庄园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。练兵场上没了人影,长矛靠在墙上,在月光下投下一排细长的影子。讲堂的灯也灭了,沐朝歌回诊室整理白天的病历。灶房的烟囱不再冒烟,王媪刷完锅,拖着疲惫的身子回了住处。只有老古的屋里还亮着灯,油灯的火苗在窗纸上映出一个昏黄的方框。
古时月推门进去。老古没有睡,半靠在床头,身上盖着厚被子,枕头垫得高高的。他的脸色还是不好,蜡黄,嘴唇干裂,但比白天精神了些。沐朝歌的药起了作用,烧退了,咳嗽也轻了些。吴伯趴在桌边睡着了,打着轻鼾。老古没有叫醒他,任由他趴着。
古时月在床边坐下,没有说话。老古也没有说话。父子俩就这样沉默着,听着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,听着吴伯断断续续的鼾声。窗外偶尔传来巡逻民兵的脚步声,很轻,在夜里听得很清楚。
过了很久,老古开口了。他的声音沙哑低沉,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。他讲了很长一段话。他说起古时月小时候的事,那些古时月自己已经记不清的事,他都记得。
“你小时候瘦,皮包骨,风一吹就能倒。你娘死得早,没人喂,只能用米汤糊口。你哭,哭得嗓子都哑了。我抱着你,拍你,你不领情,还是哭。我那时候嫌你瘦,觉得养不大。”
古时月没有说话,听着。
“后来你大了一些,能吃饭了,但还是瘦。村里跟你一般大的孩子,都比你壮。你爹我没本事,只能让你吃饱,不能让你吃好。有一回你发热,烧得说胡话,我守了两夜没合眼。不是嫌你,是怕。怕你像我在军营里见到的那些瘦弱孩子一样,悄没声地就没了。军营里那些孩子,今天还跟你说话,明天就埋了。我见得太多了。”
古时月的手微微动了一下。
老古咳嗽了两声,缓了缓,继续说。他的声音更低了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后来你能读书了,先生说你聪明,学得快。我听了高兴,但也嫌你文弱。别人家的孩子在地里干活,你在屋里写字。我觉得你成不了事。种地不会种,打仗不会打,将来怎么活?我跟你发脾气,摔你的竹简。你捡起来,擦了擦灰,继续写。你从来不跟我顶嘴。”
古时月记得那些事。老古摔他的竹简,他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捡。老古站在门口,叉着腰,骂他。他不说话,捡完了,回到屋里继续写。那时候他觉得老古不讲理,现在他知道了,老古不是不讲理,是怕。怕他文弱,怕他活不下去。
老古喘了口气,又咳嗽了几声。古时月给他掖了掖被子,他没有拒绝。
“再后来,你突然变了。开始站桩,练武,练兵,修墙。你做的事,我当年在边军想做但没做成的事,你一件一件地做了。你搞六屯联防,造水车,晒盐,办学堂,编户籍。这些事,你爹我一件都做不来。你比我强。”
老古说到这里,停了一下,看着古时月。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,皱纹一道一道的,像干裂的黄土地。他的眼睛浑浊了,但看人的时候还是那么认真。
“你比我强。”他重复了一遍。“你爷要是活着,也会这么说。”
古时月握着父亲的手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他使劲眨了眨眼,把眼泪逼了回去。
老古看着他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东西。
“你娘死得早,我没能让她过上好日子。你跟着我,吃苦了。”
古时月摇头。“爹,我没有吃苦。”
老古没有接话。他闭上眼睛,过了一会儿,又睁开。
“铁娃那孩子,实在。你好好待他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
“沐娘子,你娶了她,是咱们古家的福气。她治好了多少人的病,你自己清楚。你要对她好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
老古又咳嗽了几声,古时月给他倒了一碗水,扶着他喝了两口。老古喝完,靠在枕头上,喘了一会儿。
“庄上的事,你不用跟我说。你自己拿主意。你定的规矩,你说了算。谁不服,你办谁。别手软。”
古时月点头。
老古的声音越来越低,像是力气用尽了。“我累了。你回去吧。”
古时月没有走。他坐在床边,握着父亲的手。老古的手很粗糙,骨节粗大,掌心有厚厚的老茧。那是握了半辈子刀枪的手,现在瘦得只剩骨头和皮。
老古闭上眼睛,呼吸渐渐平稳了,睡着了。
古时月在床边坐了很久,看着父亲苍老的脸。他想起小时候,老古教他骑马,把他扶上马背,牵着缰绳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又一圈。他想起老古从边军回来,腿伤了,拄着拐杖,走路一瘸一拐,但腰板还是直的。他想起老古摔他的竹简,骂他文弱,他在心里恨过老古。现在他不恨了。他握着父亲的手,心里很平静。
他终于站了起来,轻轻松开父亲的手,把被子掖好,转身走了出去。
铁娃在门口等着,靠着墙,快要睡着了。见古时月出来,他站直了身子。“石哥,老郎睡了?”古时月点了点头。“睡了。”
铁娃看了看古时月的脸,愣了一下。“石哥,你眼睛红了。”
古时月没有回答,拍了拍铁娃的肩膀,走了。
铁娃站在门口,看着古时月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。他不知道老古跟石哥说了什么,但他知道,石哥心里不好受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了自己的住处。
古时月没有回正屋,他上了哨楼。夜风吹过来,很冷,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。他站在墙垛后面,看着北边的天际。马腾的大营还在那里,灯火通明。他想起老古说的话——“你比我强。”这是老古第一次当面夸他,也许是最后一次。
铁娃走上来,站在他旁边。两人谁也没有说话,就那么站着,看着北边的灯火,看着天上的星星,看着月光下沉睡的庄园。
过了很久,铁娃轻声说了一句。“石哥,老郎会好起来的。”
古时月点了点头。“会好的。”
他转过身,下了哨楼。走进正屋,点上油灯,在竹简上记了一笔。初平元年冬,父病中夜话。言少时嫌儿瘦,恐不寿。后嫌儿文弱,恐不成事。今言“你比我强”。古时月握着父亲的手,第一次红了眼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