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习所第二届新学员的第一堂课，沐朝歌没有讲草药，没有讲方剂。她让姜蓼在土墙上挂了一块新的黑漆木板，自己手里拿着一截白垩土，站在黑板前。讲堂里坐满了人，五十八个新学员，草席从讲台一直铺到门口，有些挤，但没有人抱怨。有人是第一次进讲堂，紧张得手脚不知道往哪放。有人已经跟着卫生员短训班学过三个月，但坐在这里，还是觉得不一样。
沐朝歌扫了一圈全场，转过身，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。她的字不好看，但一笔一划写得很慢，很认真，每个人都看得清。
“学医的人要记住一句话。”
她放下白垩土，转身面对学徒。五十八双眼睛看着她，有的亮，有的暗，有的茫然，有的期待。她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。
“这句话不长，也不难——我们做的这些事，是为了让更多人能活着。”
讲堂里很安静。没有人说话，没有人提问。五十八个人看着沐朝歌，有人低下头，把这句话写在竹简上。有人盯着黑板上那行字，像是在往心里刻。
姜蓼站在门口，眼眶红了。她想起三年前，沐朝歌给她上第一堂课的时候，说过类似的话。那时候她不觉得什么，现在她懂了。
赵大姐抱着孩子坐在第三排，孩子还小，不哭不闹，睁着眼睛看黑板。赵大姐不识字，但她让旁边的李文帮她把那句话抄下来，她照着画，一笔一笔地画在木板上。
刘采和王芸坐在最后排，她们从汉阳郡走了七天的路来学医。刘采手里攥着一块木板，是来之前自己削的，巴掌大，磨得很光滑。她把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刻上去，字歪歪扭扭，但很深，刻进去就磨不掉了。
孙二娘坐在第一排，她本来就会认一些字，抄得最快。抄完了，她看着那句话，沉默了很久。
沐朝歌没有再多说什么，开始讲第一课——甘草。
“甘草，味甜，性平。补脾益气，清热解毒。采于春秋二季，以秋采者为佳。”她讲得很慢，每句话都重复一遍。她在黑板上画甘草的根、茎、叶，画完转过身，看见学员们都在低头记笔记。没有人走神，没有人交头接耳。
下课以后，学员们陆续散去。赵大姐抱着孩子，走到黑板前，看了很久。她不认识黑板上那些字，但姜蓼念给她听过，她记住了。她伸出手，摸了摸黑板上那行字，指尖沾了一点白垩灰。她把手指缩回来，看着指尖的白灰，塞进嘴里尝了尝，不甜，不苦，有点涩。
她回到住处，把孩子放在床上，拿出木板，把那句话又描了一遍。“我们做的这些事，是为了让更多人能活着。”她念出声来，孩子咿咿呀呀地跟着叫。
刘采和王芸回到窝棚，把那块刻了字的木板放在枕头旁边。王芸说：“刘采，你说先生那句话，是什么意思？”刘采想了想。“就是字面上的意思。我们学医，是为了救人。不是为了赚钱，不是为了出名。”王芸点了点头。
李文回到郡城的家，把刻了字的木板挂在书房墙上。他父亲看见了，念了一遍，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古家庄园的那个女先生，不简单。”李文说：“她教的不只是医术，还有医德。”父亲没有再说话。
孙二娘回到孙家坡，把木板挂在诊室门口。孙老汉看见了，念了一遍，对她说：“二娘，沐娘子说得对。学医就是为了救人。你好好学。”孙二娘点头。
当天晚上，练兵场上，铁娃正带着新兵练夜战。休息的时候，他蹲在墙根下喝水，看见一个年轻学徒从讲堂那边走过来，手里拿着一块木板。铁娃认出他，是孙家坡的孙二狗的弟弟，孙小三，今年刚进传习所。
“小三，手里拿的啥？”
孙小三蹲下来，把木板递给铁娃。铁娃接过去，看着上面刻的字，念了出来。“我们做的这些事，是为了让更多人能活着。”
铁娃沉默了一会儿，把木板还给孙小三。“先生说的？”
孙小三点头。“先生上第一堂课的时候写的。让每个人都刻在木板上，带回村子。”
铁娃又看了一眼那块木板，字歪歪扭扭，但刻得很深。
孙小三忽然说了一句。“铁娃哥，你有没有发现，先生念那句话时的眼神，跟少郎一样。”
铁娃愣了一下。“哪里一样？”
“俺说不上来。就是那种……认真。不是凶，是认真。好像她说的话，一定能做到。”
铁娃想了想，点了点头。“你说得对。少郎也是那种眼神。”
孙小三把木板揣进怀里，站起来走了。铁娃蹲在墙根下，又喝了一口水。
夜里，古时月站在哨楼上。他听铁娃说了那句话——“先生念那句话时的眼神，跟少郎一样。”他没有回答，只是点了点头。他看着远处讲堂的灯光，沉默了很久。
沐朝歌在诊室里整理白天的教案。古时月推门进来，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朝歌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在第一堂课上写的那句话，我听说了。”
沐朝歌抬起头。“怎么了？”
“有个学徒说，你念那句话时的眼神，跟我一样。”
沐朝歌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，看着古时月。“哪里一样？”
古时月想了想。“认真。不是凶，是认真。好像说出来的话，一定能做到。”
沐朝歌没有说话。她低下头，继续整理教案。但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古时月站起来，走到门口。“早点歇。”
沐朝歌点头。
古时月推门出去了。诊室的灯还亮着，沐朝歌在写明天的教案。她写得很慢，每个字都想清楚了再落笔。她想起白天在黑板前写那行字的时候，她的手没有抖。她想起五十八双眼睛看着她的样子，有人眼里有光，有人眼里有泪。她想起那个从汉阳郡走了七天来的女子，脚上全是血泡，但眼神很亮。
她放下笔，吹熄了灯。
窗外，月光照在讲堂的屋顶上。那块黑漆木板挂在墙上，上面的字已经干了，但还在。以后还会有更多的学员看到它，刻下它，带回去。
她走出诊室，关上门的瞬间，看了一眼墙上的药架。那罐蜂蜜还在，静静地挂在角落里。她转过身，走在月光下的院子里。
练兵场上已经没人了，长矛靠在墙上。灶房的烟囱不冒烟了。讲堂的灯灭了。一切都安静了。
她回到住处，躺下来，闭上眼睛。她想起那句话——“我们做的这些事，是为了让更多人能活着。”这句话，是她的信念，也是古时月的信念。两辈子，两个人，一个信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