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,庄园里的声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。练兵场上的号令声停了,长矛靠在墙边,在月光下投下一排细长的影子。讲堂的灯灭了,学员们三三两两散去,低声讨论着白天的课。灶房的烟囱不再冒烟,王媪刷完锅,把抹布搭在灶沿上,拖着疲惫的身子回了住处。
诊室的灯还亮着。
沐朝歌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《急救手册》的修订稿。百日咳的疫情过去后,她在“小儿咳嗽”那一节又加了几味药,删了几句不够直白的话。这本手册她已经翻了无数遍,每一页都起了毛边,有些地方被药汁浸得发黄,但字迹还能看清。她拿起毛笔,在“产后胎盘滞留”一节旁边加了一个小注:“术者须剪短指甲,洗净双手,烈酒消毒。手稳,病人才能活。”写完了,放下笔,揉了揉手腕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很轻,但她听出来了。门被推开,古时月端着一碗热黍粥走进来。他把碗放在桌边,在对面坐下。
“还没睡?”他问。
“快了。”沐朝歌把竹简合上,用镇石压住。“外面怎么样?”
古时月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的月光。“马腾退了。今天下午斥候送来的消息,他的大营已经撤了,往北退了三十里。不是彻底退,是暂时退了。粮草撑不住了,再耗下去他先垮。”
沐朝歌看着他。“还会回来吗?”
“会。但不是现在。他需要时间补充粮草,整顿兵马。我们也需要时间。”
古时月顿了顿,又说:“流民暂时安顿好了。成公英把新来的分到了各屯,以工代赈。修路、挖渠、砍柴,有活干就有饭吃。虽然还是紧,但没人饿死。”
沐朝歌点了点头。“老古呢?”
“石叔在替他守门。老古不让别人守,点名要石叔。两个老头坐在门口,一个拄着拐杖,一个抱着刀。谁也不说话,就那么坐着。”古时月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“吴伯说,老古今天精神不错,喝了两碗粥,还骂了石叔一句。”
沐朝歌嘴角也弯了一下。“骂什么?”
“嫌石叔的刀磨得不够快。石叔没吭声,把刀抽出来,用手指弹了弹刃口,又磨了十下。”
沐朝歌没有说话。她看着古时月的脸,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,轮廓很清晰,眉头微微皱着,但眼神很稳。这张脸她看了两辈子,上辈子在办公室里,这辈子在陇西的黄土坡上。变了很多,又好像什么都没变。
沐朝歌放下笔,靠在古时月的肩上。古时月没有动,让她靠着。两人就这样坐着,没有多说话。窗外,陇西的月光很亮,照在诊室的窗纸上,白惨惨的,但不冷。窗内,两个人穿越了很远很远的路,还在一起。
过了很久,沐朝歌轻声说了一句。“时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我们这辈子,能走多远?”
古时月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但不管多远,一起走。”
沐朝歌没有再说话。她闭上眼睛,听着古时月的心跳。他的心跳很稳,一下一下的,像这个庄园的脉搏。她想起上辈子最后那天,在病房里,他握着她的手,说下辈子还要在一起。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听错了,或者只是他的幻觉。现在她知道了,那不是幻觉。他真的来了,她也来了。
“粥凉了。”古时月说。
沐朝歌睁开眼睛,看着桌上那碗黍粥。热气已经散了,粥面结了一层薄皮。她端起碗,用勺子搅了搅,喝了一口。凉的,但黍米的香味还在。
“好喝吗?”古时月问。
“好喝。”
古时月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“早点歇。明天还要上课。”
沐朝歌点头。“你也早点歇。”
古时月推门出去了。诊室的灯还亮着,沐朝歌没有立刻熄。她坐在案前,把刚才改的那一节又看了一遍。字迹工整,标点清楚,没有错字。她把竹简卷起来,用麻绳扎好,放在柜子里。柜子里已经存了厚厚一摞,有《凉州百草》,有《急救手册》,有卫生员的培训记录,有传习所的学员名单。每一卷都是她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,每一个字都关系到一条命。
她站起来,吹熄了灯,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空荡荡的桌案上,照在墙上的药架上,照在那罐挂在墙角的蜂蜜上。她走出诊室,关上门的瞬间,回头看了一眼。诊室黑漆漆的,但她知道,明天灯还会亮起来。
院子里,铁娃正带着巡逻队换岗。看见沐朝歌出来,他站住了。“沐娘子,还没睡?”
“就睡了。”
铁娃点了点头,带着人走了。
沐朝歌回到住处,推开门。屋里很暗,她没有点灯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床沿上。她脱了外衣,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还在转——明天要讲《凉州百草》里的当归,当归补血活血,产后血崩要重用。药箱里的白及粉不多了,要提醒姜蓼再备一些。卫生员短训班第二期该筹划了,各村寨又在催。
她翻了个身,把这些念头压下去。明天再说。
远处,讲堂的灯已经灭了,练兵场上空无一人,灶房的烟囱不冒烟了。整个庄园都睡了。
她想起古时月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不管多远,一起走。”
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沉沉睡去。
古时月没有睡。他站在哨楼上,看着北边的天际。马腾的大营已经退了,那片火光消失了,但黑暗还在。他知道马腾还会回来,韩遂也不会一直看戏。这乱世,远没有结束。
但今夜,马腾退了,流民安顿了,老古喝了两碗粥,沐朝歌靠在他肩上。今夜是安稳的。他转过身,下了哨楼。灶房里还有余温,王媪明天早上会第一个起来,生火,煮粥。
他走进正屋,点上油灯,在竹简上记了一笔:初平二年春,马腾退兵,流民暂安。父病稍愈,石叔守门。沐氏修《急救手册》,时月送粥。夜话,言“不管多远,一起走”。写完了,放下笔,吹熄了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