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届卫生员短训班结业后，传习所的名声传得更远了。不光是六屯联防的村子，陇西郡、汉阳郡甚至更远的地方都有人来打听。问的都是同一句话：你们这里教人学医？不要束修？还管饭？
消息传到陇西郡城，张敬专门派人来问过一次。成公英接待了来人，把传习所的情况介绍了一遍。来人回去禀报，张敬沉默了半天，说了一句。“古时月这个人，收容流民，开办学堂，还教人学医。他想干什么？”没人回答。但他没有下文。
传习所第二届招生的告示贴出去后，报名的情形让沐朝歌有些意外。上一届来报名的多是佃户、流民、走投无路的人。这一届不一样，除了佃户家的孩子、流民中的少年，还有几个从郡城来的年轻人，穿着体面，说话文绉绉的，一看就不是穷苦人家出身。
第一个来报名的是个十七八岁的青年，姓李，名文，字仲由，陇西郡城人。他父亲是个小商人，家境殷实，送他来学医不是指望他养家，是让他学门手艺。沐朝歌考了他认字，他拿出一卷竹简，上面抄着《急就篇》，字迹工整。沐朝歌又考了他几味药材，他答上来了甘草、柴胡，黄连认错了。沐朝歌没有拒绝他，说：“认错了不怕。来了学，学了对就行了。”
第二个来报名的是个女子，二十出头，姓赵，名桂，大家都叫她赵大姐。她是汉阳郡人，丈夫几年前被溃兵杀了，她一个人带着孩子逃难到古家庄园。去年冬天她孩子得了百日咳，是沐朝歌用糖浆救回来的。她跪在诊室门口不肯起来，说要拜沐朝歌为师，学医救人。沐朝歌扶她起来。“你孩子才两岁，你学医了，孩子谁带？”赵大姐说：“带到讲堂来，她安静，不吵。”沐朝歌想了想，收了她。
第三个来报名的也是个女子，姓孙，名二娘，是孙家坡孙老汉的侄女。她从小跟着爷爷学认药，懂得一些草药的性味，但没系统学过。孙老汉亲自带她来的，对沐朝歌说：“沐娘子，俺这个侄女，脑子好使，学东西快。你收下她。”沐朝歌考了她几味药材，她答得头头是道。沐朝歌收了。
报名的人越来越多，有佃户家的孩子，有大户人家送来学医的庶子，有跟着沐朝歌救治过的病人逃难过来的。最让沐朝歌意外的是，有两个女子是慕名从汉阳郡来的，听说古家庄园收女学徒，不收束修，还管饭，走了几百里路来的。她们衣衫褴褛，面黄肌瘦，但眼神很亮。沐朝歌问了她们的名字，一个叫刘采，一个叫王芸。她没有问她们为什么来，收了。
传习所第二届招生最终收了五十八人，比上一届多了将近一倍。其中女子十二人，比上一届多了一倍。讲堂坐不下了，沐朝歌让人把隔壁的空屋打通，两间合一间，摆了六十多个草席座位。
古时月来看过一次，站在门口，看着满满一屋子人，对沐朝歌说了一句。“朝歌，你这个传习所，当初只有三十二个人，现在五十八个。再过两年，怕是要上百。”
沐朝歌正在黑板上写字，头也没回。“上百就上百。人越多越好。”
古时月没有再说话。
新学员中有不少女子，这件事在凉州引起了不小的议论。有人说：“女子学什么医？在家带孩子就行了。”也有人说：“沐娘子也是女子，她带的徒弟姜蓼也是女子，她们都能看病。女子学医不丢人。”还有人说：“穷人家的女子，学门手艺能活命。管她男女。”
那些送女儿来学医的底层家庭，想法很简单。女儿在家也是吃饭，来传习所也是吃饭。学成了能看病，还能挣口粮。不学，长大了嫁人，嫁了人还是受苦。学医，好歹有条出路。一个从汉阳郡逃难来的父亲，把女儿送到传习所门口，对沐朝歌说：“先生，俺这个闺女，脑子好使。你收下她，她学成了能替穷人看病。”沐朝歌收了。那个父亲走的时候，眼眶红红的，但没有回头。
赵大姐把孩子带到了讲堂。孩子两岁多，还不会说话，坐在草席上玩布偶，不哭不闹。姜蓼帮她看着，她认真听课，记笔记。下了课，她抱着孩子喂奶，喂完了，孩子睡了，她继续整理笔记。同班的学员没有人嫌孩子吵，反而轮流帮她抱。
李文刚来的时候不太适应。他是郡城人，吃不了苦，第一天上课就嫌地上硬，坐得屁股疼。第二天想走，被他父亲骂了一顿，又回来了。第三天，他开始认真听课，发现沐朝歌讲的东西跟他在家看的医书不一样。医书写得玄乎，沐朝歌讲得实在。他慢慢坐得住了。
刘采和王芸是走路来的，从汉阳郡到古家庄园，走了七天。她们来的时候脚上全是血泡，沐朝歌亲自给她们处理。刘采说：“先生，我们在老家听人讲，古家庄园有个女医，不收诊金，还教人学医。我们就想来看看。”沐朝歌问：“你们识字吗？”刘采摇头。“不识字。但想学。”沐朝歌说：“不识字就先学认字。认了字才能学医。”她让刘采和王芸跟着蒙学的孩子一起上识字课。两人学得很认真，不到一个月，就能认几十个字了。
孙二娘学得最快。她从小跟着爷爷认药，底子好，加上脑子灵，沐朝歌讲一遍她就记住了。姜蓼对她刮目相看。“你比我来的时候强多了。”孙二娘说：“俺爷爷以前教过俺一些，但没先生讲得细。”姜蓼点头。
传习所的内部结构也在调整。沐朝歌把学员分成三级。初级学员学认字、认药、熬药。中级学员学发热分类、外伤处理、防疫隔离。高级学员学开方、辨证、独立坐诊。姜蓼负责中级班，铁兰负责初级班，吴荇负责药材管理。沐朝歌自己带高级班，每周上一次大课。
五十八个学员挤在讲堂里，虽然拥挤，但秩序井然。王嫂（第一届卫生员）有时候来传习所补领药材，看见新学员在院子里背书，对姜蓼说：“姜教员，你当年也是这样背的。”姜蓼笑了。“我当年比他们笨多了。”王嫂不信。
夜里，沐朝歌在诊室里整理新学员的名单。五十八个名字，写在竹简上，密密麻麻。她一个个地看，回想这些人的面孔。有佃户家的孩子，有大户人家的庶子，有逃难的女子，有带孩子来上课的母亲。他们的出身不同，经历不同，但坐到了同一间讲堂里，学着同样的东西。她在这份名单下面写了一行字：传习所第二届，五十八人。女子十二人。皆为医来。
古时月推门进来，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朝歌，传习所现在有多少人了？”
“第一届三十二人，第二届五十八人，加上卫生员短训班三十八人。一共一百二十八人。”
古时月算了一下。“一百二十八个人，你管得过来吗？”
沐朝歌说。“有姜蓼、铁兰、吴荇帮忙。三级教学，各司其职。不用我一个人管。”
古时月点头。
窗外，月亮升起来了。讲堂的灯还亮着，姜蓼在给中级班讲发热分类。她的声音清脆，在黑板上写“风寒怕冷不出汗”，学员们在底下抄。院子里，赵大姐抱着孩子坐在台阶上，孩子已经睡了，她借着灯光看笔记。
沐朝歌站在窗前，看着赵大姐的背影。那个女子，丈夫死了，一个人带着孩子逃难到古家庄园。孩子病了，沐朝歌救活了。她跪下来拜师，说要学医救人。现在她坐在台阶上，一边带孩子一边学医。沐朝歌转过身，回到桌前，继续写名单。
她想，这个传习所，不只是教人学医的地方。它让那些走投无路的人，有了一个活路。让他们知道，不管出身如何，不管男女，只要肯学，就能有一门手艺，就能活下去。
古时月站起来，走到门口。“早点歇。”沐朝歌点头。
古时月推门出去了。诊室的灯还亮着，沐朝歌还在写。她要把明天的课备好，要把药材的采购单列出来，要把新学员的考核标准定好。事情很多，但她不觉得累。因为这些事，都是在织网。织一张能救命的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