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日咳的疫情虽然过去了，但沐朝歌心里留下了一个结。疫情最严重的时候，她一个人要管几十个孩子，姜蓼和铁兰帮着熬药、喂药，还是忙不过来。安民营离诊室近，还能跑得过来。那些住在偏远村寨的孩子呢？他们的母亲不懂医，不知道孩子咳成那样是百日咳，不知道该怎么治。等人抬到庄园，有的已经咳得奄奄一息了。
沐朝歌去找古时月，说了她的想法。
“各村寨要派人来学，不学全套，学最要紧的三样——防疫隔离、外伤消毒、发热分类。学三个月，回村当卫生员。村民有小病小伤，不用跑庄园，他们就能处理。”
古时月听完，想了想。“十三村，每村派一到两个人，就是二三十人。传习所教得过来吗？”
沐朝歌说：“长学制的医师培养不能停，短学制的卫生员速成同时搞。姜蓼、铁兰、吴荇可以当教员，我负责把关。三个月，只教干货，不教理论，只教怎么做。”
古时月点头。“你拟个章程，我让成公英发到各村寨。”
沐朝歌回到诊室，连夜起草了卫生员短训班的章程。她写得很简单，只有几页竹简。培训对象：各村寨选送手脚麻利、略识几个字的年轻人，男女不限。培训内容：防疫隔离、外伤消毒、发热分类。培训时间：三个月，期满考核，合格者发卫生员证书，回村服务。服务期间，庄园每月补助口粮，不收诊费。药材由庄园统一配给，按需领取。
她拿着章程去找古时月。古时月看了一遍，说了一句。“朝歌，你培养的不是几十个郎中，是一张网。”
沐朝歌看着他。“什么网？”
“救命网。一个卫生员管一个村子，十几个卫生员管十几个村子。网织起来了，谁家有人生病，第一时间有人管。不会小病拖成大病，大病拖成绝症。”
沐朝歌没有说话，但心里觉得这个比喻很准。
章程发下去后，各村寨反应积极。孙家坡的孙老汉第一个报了名，选了寨子里一个手脚麻利的年轻媳妇，姓王，大家都叫她王嫂。王嫂认得几个字，跟着陈实学过记账。李家堡的李有粮也报了名，选了一个叫李四的年轻人，是李二狗的堂弟，手脚麻利，但不太识字。周家岭的周头人更积极，一口气报了两个人，一个叫周大，一个叫周二，是堂兄弟，都当过兵，见过血。
不到十天，十三村共选送了二十六名学员。加上六屯联防各村寨的，总共有三十八人。沐朝歌把她们分成两个班，上午一班，下午一班，教室不够用，就在院子里上课。
开课那天，三十八个人坐在院子里，地上铺了草席，每人面前摆着一个小木箱，箱子里放着几卷竹简、一截白垩土、一捆麻布。沐朝歌站在前面，没有废话，直接开讲。
“你们只有三个月时间，三个月后回村当卫生员。你们不是大夫，不用背那么多方子，但要会三样东西——防疫隔离、外伤消毒、发热分类。这三样学好了，能救你们村里人的命。”
沐朝歌先教发热分类。这是她最拿手的，口诀编得顺口。“风寒怕冷不出汗，风热喉咙痛得欢，疫毒高烧又呕吐。三种发热，治法不同。分不清，不能乱治。”她让学员跟着念，念到会背。王嫂念了三遍就记住了，李四念了十遍还结巴，沐朝歌没有不耐烦，让他继续念。
外伤消毒也是重点。沐朝歌教了清创、止血、包扎三步。清创用烈酒，止血用压迫法或止血带，包扎用煮沸过的麻布。她让学员分组练习，互相在胳膊上练包扎。有人缠得太紧，勒得对方直叫唤。有人缠得太松，麻布一碰就掉。沐朝歌一个一个地纠正，不厌其烦。
防疫隔离是最后教的。沐朝歌教了三条：发热病人要隔开住，不能和家人混居；病人用过的碗筷要煮沸消毒；病死者的衣物要烧掉。她强调：“村里如果发现疫病，第一时间报庄园，不要瞒。瞒了，全村都会传上。”
学员中有人问：“先生，我们怎么知道是疫病？”
沐朝歌说：“发热来得急，烧得高，咳嗽不止，身上出红疹，同时有好几个人得病，就是疫病。不要自己治，马上报。”
三个月的时间很短，沐朝歌只争朝夕。每天从早教到晚，中午不休息。学员们在院子里吃饭，蹲着吃，一边吃一边背书。王嫂把口诀抄在麻布上，贴在灶房门口，做饭的时候念一遍。李四不识字，让王嫂念给他听，他跟着念，念到嗓子哑了，喝口水继续念。
姜蓼、铁兰、吴荇三个人帮着带实操。姜蓼负责发热分类，铁兰负责外伤消毒，吴荇负责防疫隔离。沐朝歌负责总把关，每个学员结业前都要经过她的面试。
三个月后，三十八个人全部结业。沐朝歌给他们每人发了一本《急救手册》的简抄本，只收录了发热分类、外伤消毒、防疫隔离三章。又给每人配了一个小药箱，里面装着烈酒、白及粉、麻布、竹镊子、一把小刀。药箱是木工班赶制的，巴掌大，能背在肩上。
结业仪式很简单。沐朝歌站在院子里，三十八个人站成三排。她只说了一段话。
“你们回到村里，就是卫生员。有人生病了，你们要去看。不要等他自己来。去看，去问，去治。治不了的，报庄园。不要怕，不要躲。你们是村里唯一的卫生员，你们不管，谁管？”
没有人说话。
王嫂回到孙家坡的第一天，就派上了用场。邻居家的小孩发热，她去看，用发热分类的法子辨出是风热，给沐朝歌开了方子抓了药，教孩子的母亲怎么熬、怎么喂。孩子吃了两天药，烧退了。孩子的母亲提着一篮鸡蛋来道谢，王嫂不收，说：“卫生员不要钱，庄园发口粮。”母亲硬把鸡蛋塞给她，她转手送给了寨子里的孤寡老人。
李四回到李家堡的第三天，有人在地里被镰刀割伤了手，血流不止。李四用烈酒清洗伤口，撒上白及粉，用麻布包扎。伤者说：“李四，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个的？”李四说：“在古家庄园学的。少郎让学的。”
消息传开后，各村寨的人都说：“古家庄园那个卫生员，管用。”有人从周家岭专门跑到庄园，不是为了看病，是为了感谢。说周大给他治好了腿伤，原来一直流脓，现在好了。沐朝歌听了，点了点头，没有说什么。
古时月在哨楼上，看着那些背着药箱进出庄园的卫生员，对身边的铁娃说了一句。“你看，他们现在是一个一个的，但将来会连成网。”
铁娃不太懂，但他觉得石哥说得对。
夜里，沐朝歌在诊室里整理卫生员的培训记录。古时月推门进来，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朝歌，三十八个卫生员，三十八个村子。网织起来了。”
沐朝歌没有抬头。“还不够。十三村只有一部分，还有更远的村子，没人管。”
“慢慢来。一张网不是一天织成的。”古时月说。
沐朝歌没有再说话。她继续写，在记录上添了一行字：初平二年春，卫生员短训班第一期结业，三十八人。分赴各村，防疫、外伤、发热，三事皆能。网初成，尚需补缀。
写完了，放下笔。
窗外，月亮升起来了。讲堂的灯还亮着，姜蓼在给长学制的医师班上课。院子里，几个卫生员白天来补领药材，还没走，蹲在诊室门口聊天。王嫂的声音最大，在说孙家坡的趣事。
沐朝歌听着那些声音，心里想——这张网，还不够密。但每多一个卫生员，网就密一分。总有一天，会密到没有漏洞。到那一天，凉州的百姓，就不会因为小病没人治而死了。
古时月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沐朝歌一眼。“早点歇。”沐朝歌点头。
古时月推门出去了。诊室的灯还亮着，沐朝歌还在写。她要把今天的结业记录写完，要把明天长学制的课备好，要把下周药材采购的单子列出来。
事情很多，但她不觉得累。因为她知道，那些卫生员回到村里，正在替她做她一个人做不完的事。他们是一张网，网住了那些原本会漏掉的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