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民还在增加,粮食却在减少。吴伯每天来报账,数字一天比一天难看。这天傍晚,他抱着一摞竹简走进正屋,脸色灰败,把账册摊在古时月面前。
“少郎,存粮撑不到春耕了。”
古时月拿起账册,一页一页地翻。上个月存粮四千二百石,这个月只剩三千六百石。一个月消耗了六百石,平均每天二十石。按这个速度,只够吃六个月。但春耕在三月,现在才十一月,还有四个月。账面上够,但流民还在增加。每天都有新的人来,每天都要多煮几锅粥。
吴伯指着数字说:“少郎,这不是算出来的,是称出来的。粮仓里的麻袋一天比一天少,老汉心里急。”古时月放下账册。
成公英从门口进来,手里也拿着一卷竹简。他在古时月对面坐下,把竹简摊开。“少郎,在下算了一笔账。按现在的消耗速度,存粮确实撑不到春耕。必须减粮。”
古时月看着他。“怎么减?”
成公英指着竹简上的数字。“战兵口粮不减。他们每天训练五个时辰,吃不饱没力气打仗。普通民夫口粮减至平时的六成。只保证不饿死,不保证吃饱。各村寨的头人和各队的队长,口粮也减。在下带头减。”
古时月沉默了片刻。“成先生,你带头减,别人没话说。但六成,够吗?”
成公英想了想。“够。稀粥熬稠一点,掺些野菜、树皮,能顶饱。虽然不好吃,但饿不死。”
古时月点头。“就这么办。从明天开始,战兵口粮不减,普通民夫减至六成。各队长、各头人,包括我,都减。”
成公英在竹简上记了一笔。
消息传出去后,反应不一。战兵们松了口气,普通百姓有人抱怨,但没人敢当面说。成公英带头减粮,他每天只喝两碗稀粥,一碗早上,一碗晚上。中午不吃饭。他的脸瘦了一圈,颧骨突出来了,但脊背还是挺直的。有人劝他:“成先生,你不比我们,你还要管那么多事,不能饿着。”成公英摇头。“少郎说了,战兵不减,我带头减。我说到做到。”
铁娃看在眼里,心里不是滋味。他去灶房打饭的时候,看见古时月在灶房门口喝粥,碗里稀得能照见人影。铁娃端着自己的碗走过去,蹲在旁边。“石哥,你每天只喝两顿?”
古时月头也没抬。“够吃了。”
铁娃看着自己碗里的稠粥,犹豫了一下,把碗推过去,倒了半碗给古时月。“石哥,你吃。”
古时月抬起头,看着铁娃。铁娃的脸被寒风吹得粗糙,嘴唇干裂,但他的眼睛很亮。“你正在长身体,多吃点。”古时月把半碗粥推了回去。铁娃急了。“石哥,你不吃,哪有体力管事?”
古时月看着他。“你不多吃,哪有力气打仗?”两人对视了片刻。铁娃端起碗,把粥喝了,站起来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来,把自己的干粮掰了一半放在古时月碗边,转身跑了。古时月看着那半块干粮,没有追。
沐朝歌知道了古时月减粮的事,没有说什么。她带着姜蓼去库房,清点药材储备。白及、金创药、退热汤,每种都留了最低储备,多出来的全部拿出来,让成公英去换粮食。
成公英用药材换了一批豆饼。豆饼是榨油剩下的渣滓,硬得像石头,但泡软了能吃,顶饱。他把豆饼分给安民营中带孩子的妇人,每人两块。老妇人接过豆饼,放在嘴里咬了一口,咬不动,用热水泡软了,一点一点地喂给孩子。孩子吃得香,老妇人笑了,眼泪掉进了碗里。
沐朝歌把自己的口粮也减了。她每天只喝一碗粥,吃半块饼。姜蓼发现她脸色发白,劝她多吃点,她摇头。“药材换了粮,诊室还能撑一段时间。我少吃一口,孩子就能多吃一口。”
姜蓼的眼眶红了。
古时月听说沐朝歌减粮,去诊室找她。沐朝歌正在整理药材,见他进来,没有抬头。
“你瘦了。”古时月说。
沐朝歌继续整理药材。“你也瘦了。”
古时月在她对面坐下。“朝歌,你的口粮不用减。你是医生,你不能倒。”
沐朝歌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“你是庄主,你也不能倒。”
两人对视了一眼,都没有说话。
吴伯又来报账了。这回他的脸色更难看了,走路都拖着步子,像是背着一座山。他把账册放在桌上,声音发颤。“少郎,存粮只剩三千石了。流民还在增加,每天多十几张嘴。按这个速度,撑不到两个月。”
古时月看着账册上的数字,沉默了很久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,天色灰蒙蒙的,好像要下雪。安民营的窝棚挤得像沙丁鱼罐头,孩子们蹲在门口喝粥,粥稀得能照见人影。老人们在墙根下晒太阳,缩着脖子,搓着手。
“继续减。”古时月转过身。“战兵口粮不减,普通民夫减至五成。各队长、各头人,包括我,都减至五成。”
成公英站起来。“少郎,五成,会饿死人的。”
古时月看着他。“饿不死。我算过了。五成,刚好在饿死线以上。难受,但能活。”
成公英没有再说话。
当天晚上,古时月在自己的碗里只倒了半碗粥。王媪看见了,想给他多盛点,他把碗往回缩了缩。“够了。”王媪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再劝。
铁娃端着自己的碗走进灶房,看见古时月碗里的稀粥,把自己的粥倒了一半给他。“石哥,你吃。俺年轻,扛得住。”古时月看着碗里多出来的半碗粥,没有推回去。他知道,推回去,铁娃会难过。
他端起碗,慢慢地喝。粥很稀,黍米的香味很淡,但喝下去,胃里暖暖的。
夜里,沐朝歌在诊室里整理药材。古时月推门进来,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朝歌,粮食的事,我会想办法。”
沐朝歌没有抬头。“什么办法?”
古时月想了想。“向韩遂借粮。”
沐朝歌手上的动作停了,抬起头看着他。“韩遂会借给你?”
“不会白借。用盐换。我们存了三万斤盐,换几千石粮不成问题。”
沐朝歌沉默了片刻。“盐是硬通货,韩遂不会拒绝。但你要想清楚,跟韩遂做买卖,就是给他递刀子。他知道我们缺粮,以后就会拿粮卡我们的脖子。”
古时月点头。“我知道。但现在,管不了那么远了。先过了这一关再说。”
沐朝歌没有再说话。
窗外,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照在安民营的窝棚上。孩子们已经睡了,老人还在咳嗽,年轻人在低声说话。古时月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那些微弱的灯火。
“朝歌,你说,我们能撑过去吗?”
沐朝歌走到他身边,也看着窗外。“能。我们撑过比这更难的时候。”
古时月没有接话。
他转过身,回了正屋。点上油灯,在竹简上记了一笔:初平元年冬,流民日增,存粮锐减。战兵不减,民夫减至五成。成公英带头,铁娃分粥,沐朝歌以药换饼。众人节衣缩食,共渡难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