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腾的大营在北边扎了半个月,既不进攻也不撤退,像一只蹲在暗处的狼,耐心地等待猎物露出破绽。古时月知道他在等什么——等粮食耗尽,等人心涣散,等六屯联防从内部瓦解。但他没想到,马腾的耐心会用另一种方式来试探。
羌骑是从西边来的。西侧是浅丘地带,地势起伏,沟壑纵横,六屯联防在这里的防卫最薄弱。只有几个零散的了望哨,没有寨墙,没有壕沟,骑兵一旦切入,就能轻易切断周家岭与古家庄园之间的联系。
刘大的斥候最先发现了异常。他趴在浅丘的最高处,用枯草遮住身体,看见一队骑兵从西北方向绕过来。大约五十骑,穿着皮甲,头戴毡帽,背着弓,腰间挎着弯刀。不是汉人的装束,是羌人。马腾麾下有不少羌人骑兵,擅长山地作战,机动性强,来去如风。
刘大悄悄退了回去,快马赶回庄园。
古时月在正屋里听刘大禀报,眉头皱了起来。“羌骑?多少人?”
“约五十骑,从西北方向绕过来,走的是浅丘地带。我们的哨兵没有发现,在下趴在山包上才看见。他们走得很慢,像是在探路。”
古时月走到地图前,看着西侧的浅丘。那里没有寨墙,只有几个了望哨,挡不住骑兵。如果他们切断了周家岭与庄园之间的道路,周家岭就成了孤岛。烽火台点不了烟,援兵过不去,周头人那几十号人,撑不了多久。
“庞德呢?叫他来。”
庞德很快来了。他进门的时候,手里还拿着马鞭,身上带着寒气。古时月把情况告诉了他。
“庞德,你带一小队骑兵出去,在浅丘地带设伏。不要正面硬拼,打后队。能打就打,不能打就撤。他们的目的是试探,不是强攻。你要做的,就是让他们觉得这里不好啃。”
庞德抱拳。“末将领命。”
庞德没有带太多人,挑了二十个精锐骑兵,从西门悄悄出了庄。他们没有走官道,而是沿着山脚绕了一个大圈,摸到了浅丘地带的东侧。庞德选了一处沟壑作为伏击点——两侧是土坡,中间一条窄路,骑兵只能单列通过。他把二十人分成两组,一组埋伏在左侧土坡后,一组埋伏在右侧。自己带着两个亲兵,爬到最高的土坡上观察。
等了半个时辰,羌骑出现了。他们走得很慢,警惕性很高,斥候在前面探路,主力在后面跟进。庞德数了数,四十七骑。领头的羌人首领穿着铁甲,头戴狐皮帽,腰间挂着一把金鞘弯刀。他们沿着沟壑底部的小路往前走,队形松散,前后拉开了距离。
庞德没有急着下令。他在等后队。前队过去了,中队过去了,后队二十几骑落在最后,跟中队拉开了近百步的距离。庞德举起手,向下一切。
“打!”
两侧的伏兵同时冲出来,弓箭手先射,射翻了后队的五六个人。骑兵从土坡上冲下去,截断了后队的退路。羌骑后队措手不及,有人中箭落马,有人掉头想跑,被堵了个正着。庞德骑着马从土坡上冲下来,长刀一挥,砍翻了领头的一个羌人小头目。战斗不到一刻钟就结束了。后队二十几骑,被杀了七八个,俘虏了两个,其余逃散。前队和中队听见后面的厮杀声,掉头回来救援,庞德已经带着人撤了。
缴获了几匹马,都是好马,膘肥体壮。还有几袋子肉干,是羌人自带的干粮,风干的牛羊肉,硬邦邦的,但能放很久。庞德让人把马匹和肉干都带回庄园。
回到庄园,庞德把缴获的马匹交给张绣,说:“这几匹马比你那些瘦马强,留作骑兵队的战马。”张绣接过缰绳,摸了摸马脖子,点了点头。
庞德提着那几袋子肉干,没有去库房,而是直接去了安民营。他把肉干交给王媪,说:“分给断了奶的孩子。每人一小块,泡软了喂。”王媪打开袋子,看见是肉干,愣了一下。“庞将军,这肉干……”庞德摆了摆手。“不用问哪来的。给孩子吃。”
王媪没有再问,把肉干切成小块,用热水泡软,分给安民营里那些面黄肌瘦的孩子。孩子们捧着碗,用小勺舀着吃,吃得狼吞虎咽。一个母亲抱着孩子,跪下来给庞德磕头。庞德把她扶起来。“别跪。少郎说了,不兴这个。”母亲抹着眼泪,把孩子抱得更紧了。
古时月听说庞德把肉干分给了孩子,没有说什么。铁娃站在旁边,说了一句。“庞将军这人,面冷心热。”古时月点头。“他一直都是。”
夜里,古时月在正屋里召见庞德。“今天这一仗,打得不错。但马腾不会就此罢休。羌骑只是试探,下次来的可能就是大队人马。”
庞德点头。“末将明白。西侧的浅丘地形复杂,骑兵机动性强,我们防不胜防。末将建议,在浅丘地带增设几个暗哨,派斥候轮流值守。再设几处伏击点,羌骑若再来,我们还有地方打。”
古时月走到地图前,看着西侧的浅丘。“暗哨的事,你跟刘大商量。伏击点,你自己选。需要什么,跟我说。”
庞德应了。
羌骑试探的消息传遍了六屯联防。孙家坡的孙老汉派人来问,要不要在西侧也修一段墙。古时月让成公英回话:修墙来不及,先增哨。周头人亲自来了,说周家岭在西侧有几个制高点,可以设了望台。古时月让他回去先建两个了望台,派人值守,发现敌情立即举火。
马腾的大营里,庞柔把羌骑试探的结果禀报给了马腾。马腾听完,沉默了片刻。“古家庄园在西侧也有准备,不是我们想象的软肋。”庞柔说:“将军,要不要再派大队人马去攻?”马腾摇头。“不急。再探。他们的粮食撑不了多久,等他们自己乱。”
马腾的判断没有错,但他不知道的是,古家庄园的粮食虽然紧张,人心却没有乱。庞德把肉干分给孩子的事,在安民营里传开了。有人说:“庞将军把缴获的肉干都给了孩子,自己一口没吃。”有人说:“少郎每天只喝两顿稀粥,铁娃把粥分给他,他又推回去。”还有人说:“成先生带头减粮,瘦得皮包骨,还在管账。”这些事传遍了六屯联防,百姓们心里有了一杆秤。
古时月站在哨楼上,看着西边的浅丘。庞德带着人在那里设暗哨、选伏击点,忙了整整一天。夕阳照在那些沟壑上,把黄土染成了金色。铁娃走上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石哥,你说马腾下次会从哪里来?”
古时月看着西边的浅丘。“也许还从西边,也许从北边。不管从哪边来,我们都要准备好。”
铁娃点了点头。
古时月转过身,下了哨楼。灶房里飘出炊烟,王媪在煮粥。讲堂的灯还亮着,沐朝歌在给学员们上课。他走进正屋,点上油灯,在竹简上记了一笔:初平元年冬,马腾遣羌骑扰西侧,庞德伏击,缴马数匹、肉干若干。马充战骑,肉干分予安民营幼童。民心稍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