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平元年的冬天,陇西比往年更冷。雪下得早,十一月就白了山头。但比天气更冷的,是人心的惶惶。董卓迁都长安后,凉州彻底成了没娘的孩子,朝廷管不着,韩遂和马腾各占一方,小股坞堡要么归附,要么被灭。饥荒像瘟疫一样蔓延,百姓开始吃草根、树皮,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人相食的惨剧。
古家庄园虽然存粮充足,但周边村寨的惨状让人不忍直视。成公英每天登记新来的流民,竹简上的人数从三千八涨到四千二,还在涨。安民营早住不下了,窝棚搭到了庄外。古时月下令开仓赈济,每天熬粥赈济流民,但杯水车薪。
就在这时候,马腾动手了。不是大军压境,是先礼后兵。一个信使骑着马来到庄园,递上一封措辞强硬的信。古时月展开,上面只有几句话,意思很直接——关东诸侯起兵讨董,马将军要勤王,缺粮。古家庄园若愿纳粮,可保平安。若不纳,千余精兵踏平六屯。
信使站在正屋中间,昂着头,语气傲慢。“古少郎,马将军说了,给粮就不打,不给就踏平。你看着办。”
古时月放下信,没有说话。贾诩从旁边站起来,走到信使面前。“马将军要多少粮?”
“一千石。”
贾诩笑了笑。“一千石?古家庄园小门小户,拿不出这么多。一百石,我们凑一凑还能挤出来。”
信使的脸色沉了。“贾先生,你打发叫花子呢?”
贾诩收了笑。“一百石,多一粒都没有。你回去告诉马将军,古家愿意交好,但也要活命。粮给了你们,我们自己就得饿死。饿死了,明年连一百石都没有了。”
信使哼了一声,甩袖走了。贾诩送到门口,回来对古时月说:“少郎,马腾这是借题发挥。讨董勤王是假,要粮是真。但给了粮,他还会要别的。今天要粮,明天要兵,后天要地。喂不饱的。”
古时月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。“贾先生,你觉得马腾会打吗?”
贾诩想了想。“会。但他不会马上打。他要先看看我们的反应。如果我们硬顶,他就要掂量。如果我们软了,他就得寸进尺。”
古时月看着地图上六屯联防的位置,沉默了片刻。“贾先生,你去谈判。带一百石粮草作为缓冲。不要答应任何条件,拖时间就行。”
贾诩点头。“在下明白。谈判是假,调兵布防是真。”
古时月又转向铁娃。“传令下去,全军进入战备。张绣的骑兵队在联防边界日夜巡逻,发现马腾的人,不要主动挑衅,但也不要退缩。刘大的斥候前出三十里,随时报告敌情。庞德的第三队作为预备队,随时待命。”
各队长领命而去。
贾诩带着一百石粮草去了马腾的大营。营寨扎在六屯联防北边二十里的一个土坡上,千余精兵,帐篷连成一片,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。贾诩进营的时候,故意走得很慢,东张西望,数帐篷,看兵器,记地形。马腾没有亲自见他,派了一个部将出来接待。部将姓庞,名柔,是马腾的亲信。
庞柔坐在帐中,看着贾诩带人搬进来的一百石粮草,皱了皱眉。“贾先生,一百石?马将军要的是一千石。”
贾诩不慌不忙。“庞将军,古家庄园小门小户,人口多,存粮少。一百石已经是勒紧裤腰带挤出来的了。马将军若嫌少,古家也没办法。”
庞柔盯着他。“你们就不怕马将军发兵?”
贾诩笑了笑。“怕。但怕也没用。粮就这么多,杀了我们也变不出更多。庞将军不如回去禀报马将军,就说古家愿意交好,但能力有限。一百石,先收着。以后有了,再补。”
庞柔沉默了片刻。“你等着,我去禀报马将军。”
贾诩在帐中等了半个时辰。庞柔回来的时候,脸色缓和了一些。“马将军说了,一百石先收下。但下次,不能再少。”
贾诩拱手。“多谢马将军体谅。”
他出了营寨,翻身上马,往回走。走了一段,跟在身后的李四问:“先生,马腾真的会退兵吗?”贾诩摇头。“不会。他只是暂时收下了粮,探探我们的底。下次再来,就不是要粮了。”
李四又问: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
贾诩看着远处的古家庄园。“拖时间。拖到我们自己准备好了,拖到韩遂跟马腾打起来,拖到冬天过去。”
回到庄园,贾诩把谈判的经过详细禀报。古时月听完,说了一句。“马腾的营寨,你看了多少?”
贾诩说:“看了一半。帐篷约三百顶,按一顶住五人算,千五百人。兵器以长矛为主,骑兵约两百,马匹状况一般,不如张绣的骑兵精壮。营寨扎在土坡上,地势虽高,但取水不便,若围困,断水即可。”
古时月在竹简上一一记下。“贾先生,你这一趟,值了。”
贾诩笑了。“不值。一百石粮换来的情报,贵了点。”
古时月摇头。“不贵。一百石粮换半个月的布防时间,值。”
张绣的骑兵队在联防边界日夜巡逻。李二狗带着一队人,从北边的周家岭一直巡到东边的官道,每天走几十里路,马都瘦了一圈。张绣对古时月说:“少郎,末将的兵累是累,但士气高。马腾的人要是敢来,末将保证让他们有来无回。”
古时月看着他。“不要冲动。巡逻是为了震慑,不是为了打仗。能不打就不打。”
张绣抱拳。“末将明白。”
庞德的第三队作为预备队,每天训练不停。庞德对古时月说:“少郎,末将的兵准备好了。马腾的人来了,末将打头阵。”古时月说:“你是预备队,不到万不得已不许动。动的时候,就是决战。”
庞德点头。
石叔的预备队协助守墙。他每天带着人在墙头上检查女墙、垛口、箭垛,确认每一样都牢固。他对古时月说:“少郎,墙没问题。但人心里有恐惧。”古时月看着他。“什么恐惧?”石叔说:“外面的饥荒。百姓吃草根、树皮,有人相食。庄上的人怕了,怕庄外的流民冲进来抢粮。”
古时月沉默了片刻。“我知道了。”
当天晚上,古时月在练兵场上召集了所有人。不是民兵,是所有的百姓。四千多人站在寒风中,缩着脖子,搓着手。古时月站在高处,火把照着他的脸。
“外面的饥荒,你们都听说了。吃草根,吃树皮,人相食。你们怕不怕?”他停顿了一下,扫了一圈全场。“我也怕。怕庄外的人冲进来抢粮,怕庄内的人饿肚子,怕这个庄子被乱世吞掉。但怕没有用。有用的是——我们有粮。四千多石存粮,够吃两年。我们有墙。墙高沟深,谁来都不怕。我们有兵。兵精粮足,能打硬仗。我们有规矩。户籍册、百工籍、六屯约法,每一样都在。所以,不要怕。怕了,就输了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但人群中的恐惧,像冬天的雪,慢慢化了。
夜里,古时月在正屋里记了一笔:初平元年冬,马腾遣兵千余犯境,索粮千石。贾诩携百石往谈,拖延旬日。骑兵巡逻,斥候前出,预备队待命。边备战,边赈济。饥荒虽烈,庄中尚稳。写完了,放下笔,吹熄了灯。
窗外,月光照在练兵场上。北边,马腾的大营里灯火通明。庄内,百姓已经睡了。恐惧还在,但它被规矩和秩序压住了。古时月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。他知道,马腾不会因为一百石粮就退兵。他只是在等。等更好的时机,等古家庄园犯错。但古时月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。
远处,北方的天际,隐约有火光。那是马腾大营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