户籍册编完没几天,成公英又来找古时月。“少郎,户籍册记了人口,但没有记技能。谁会使铁锤,谁会拉锯子,谁会熬药,谁会记账,册子上看不出来。以前用人,全凭印象。老丁头会打铁,就让他打铁。但庄上还有没有别的铁匠?不知道。老赵会木工,就让他做水车。但还有没有别的木匠?也不知道。在下想搞一次技能普查,把庄上所有人的手艺都摸清楚。”
古时月看着他。“怎么查?”
“挨家挨户问。你会什么?会到什么程度?以前干过什么?问完了,登记造册,按技能分类。以后用人,翻开册子就知道找谁。”
古时月点头。“去办。需要人,自己调。”
成公英从陈实、杜明那里借了两个人,又从传习所借了两个识字、细心的年轻学员,组成普查组。他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:不只听本人说,还要找邻居、工头核实。你说你会打铁,我得问问老丁头你手艺怎么样。你说你会木工,我得问问老赵你做的活能不能用。
普查从军器坊开始。老丁头正在炉前打矛头,成公英蹲在他旁边,铺开竹简。“老丁头,你带了多少徒弟?谁手艺最好?谁只是打下手的?”
老丁头擦了擦汗。“老汉带了五个徒弟,丁满手艺最好,能独立打矛头、箭镞。其他四个还不行,拉拉风箱还行,打的东西不能用。”
成公英一一记下。“军器坊除了打兵器的,还有没有会修农具的?”
“有。老王头,以前在镇上铁匠铺干过,修锄头、修镰刀是把好手。打兵器不行,但修农具比老汉强。”
成公英记下了老王头的名字和技能。
从军器坊出来,成公英去了木工班。老赵正在刨矛杆,看见成公英进来,停了手里的活。“成先生,啥事?”
“普查技能。你会什么?除了做水车、做矛杆,还会什么?”
老赵想了想。“俺会盖房子,会做犁,会做纺车,会做织布机。木工活,差不多都会。”
成公英记下。“你带了多少徒弟?谁手艺好?”
老赵指着墙角几个年轻人。“李大牛,跟了俺两年,能独立做桌椅板凳了。刘小七,刚来不久,还不行。”
成公英一一记录。
普查持续了半个月。成公英带着人走遍了六屯联防的每一个角落,问了上千人。有人一开始不理解,说:“成先生,俺就是个种地的,没啥手艺。”成公英说:“种地也是手艺。会代田法吗?会堆肥吗?会修水渠吗?这些都要记。”那人想了想,说:“代田法会,少郎教过。”成公英记下了“代田法能手”。
普查结果出来的时候,成公英的竹简堆了半尺高。他花了两天时间整理分类,最后汇总成一本《百工籍》。技能分为十大类:铁匠、木工、织布、制陶、识药、兽医、算数、骑马、射箭、搏击。每类下面列出姓名、技能等级、现任职岗位、备注。
古时月在正屋里翻开《百工籍》,一页一页地看。铁匠类:老丁头,匠师,能打兵器、农具,带徒弟五人。丁满,熟练工,能独立打矛头、箭镞。老王头,熟练工,善修农具。还有几个学徒,技能尚浅。木工类:老赵,匠师,能做水车、家具、农具,带徒弟若干。李大牛,半熟练工,能做桌椅板凳。兽医类:只有两个人,一个会治马,一个会治牛。识药类:李翁为首,加上几个学徒。
古时月看到最后,发现一个让他意外的事——庄上有三个制陶的。以前他从来不知道,因为那三个人一直在安民营里种菜。他问成公英:“这三个制陶的,从哪来的?”
成公英翻开底稿。“两个是从汉阳郡逃难来的,以前在陶窑干活。一个是庄上的老佃户,年轻时学过制陶,后来荒废了。在下找他们核实过,确实会。那个老佃户当场用泥捏了一个碗,有模有样。”
古时月点头。“让他们去制陶。庄上缺陶罐、陶碗、陶盆,不用去外面买,自己烧。”
成公英应了。
普查结束后,成公英做了一件更重要的事——调整分工。以前庄上用人,谁有空谁上,会打铁的被调去挖渠,会木工的被调去搬粮。现在有了《百工籍》,每个人按照自己的技能安排岗位。会打铁的去军器坊,会木工的去木工班,会织布的去被服组,会识药的去诊室,会制陶的去建窑。
最典型的是老丁头。以前他不仅要打铁,农忙时还要下地收庄稼,修墙时还要搬土。古时月在《百工籍》上批了一行字:老丁头专司军器坊,不再兼做其他劳役。老丁头拿到批文的时候,眼眶红了。他对古时月说:“少郎,老汉打了一辈子铁,头一回能只打铁不干别的。”古时月说:“你是匠师,不是杂役。匠师就该干匠师的活。”
老赵也拿到了类似的批文:专司木工班,不再兼做其他劳役。他蹲在木工班门口,抽了一袋旱烟,对徒弟们说:“少郎把俺当匠师了,不是杂役。俺得对得起这个名头。”徒弟们点头。
制陶的三个人被安排在庄东的空地上,建了一座土窑。他们烧出来的陶罐、陶碗、陶盆,虽然不如郡城卖的精致,但结实耐用。王媪用了新陶碗,说:“这碗比以前的厚,不容易碎。”吴伯领了一批陶罐去装盐,说:“密封性不错,盐不会潮。”
成公英把《百工籍》放在正屋的案上,对古时月说了一句。“少郎,以前这些人散在各处,谁也不知道谁会什么。现在有了这本册子,用人可以因材而任。会打铁的打铁,会木工的木工,会制陶的制陶。各司其职,各尽其能。这就是制度。”
古时月翻开《百工籍》,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,沉默了片刻。“成先生,你这本册子,比户籍册还管用。户籍册知道有多少人,百工籍知道这些人能干什么。知道能干什么,才能把人用在刀刃上。”
成公英点头。
贾诩来看过一次《百工籍》,翻了翻,对成公英说了一句。“成先生,你这是把庄上的家底摸透了。以前只知道有多少粮、多少兵,现在知道有多少铁匠、多少木匠、多少兽医。这才是真正的家底。”
成公英说:“粮会吃完,兵会战死。铁匠、木匠、兽医,这些人的手艺,才是庄上最值钱的东西。”
贾诩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傍晚,古时月站在哨楼上,看着庄东新起的陶窑。窑顶冒着青烟,三个人在窑前忙碌。远处,军器坊的炉火映红了半边天,老丁头带着徒弟们还在打铁。木工班的老赵在刨木头,刨花堆了一地。被服组的王媪在灯下缝衣裳,针脚密密匝匝。
铁娃走上来,站在他旁边。“石哥,成先生搞的那个技能普查,有用吗?”
古时月看着远处那些忙碌的身影。“有用。以前老丁头又打铁又种地,两样都干不好。现在他只打铁,矛头打得比以前快,质量还好。老赵只做木工,水车修得比以前勤。这就是分工。”
铁娃点了点头。
古时月转过身,下了哨楼。他走进正屋,点上油灯,在竹简上记了一笔:初平元年冬,成公英普查技能,编《百工籍》。铁匠、木工、织布、制陶、识药、兽医、算数、骑马、射箭、搏击,十类,登记在册。老丁头专司军器坊,老赵专司木工班,制陶者建窑烧陶。各司其职,人尽其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