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学堂办了两年之后,沐朝歌决定把它正式扩大为“陇西蒙学”。她来找古时月,说:“以前只收佃户子弟和安民营的孤儿,现在联防区域内的人家越来越多,很多孩子想来读书。我想把招生范围扩大到六屯联防所有的村子,不分佃户、流民、庄户子弟,只要愿意来,都收。”
古时月正在看成公英送来的冬小麦播种计划,闻言抬起头。“收多少人?”
“现在有四十多个,扩了以后至少翻一倍。讲堂坐不下,需要扩建。”
“那就扩建。东边那间空屋也拨给你,两间打通,能坐百来人。”
沐朝歌点头。“还有一件事——不收学费。中午管一顿稀粥。穷人家的孩子,交不起学费,也不能让他们饿着肚子上课。”
古时月想了想。“学费可以不收,但粥不能白吃。让孩子家长轮流送柴、送水,算作工换食。不能养成不劳而获的习惯。”
沐朝歌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“你想得比我细。”
古时月笑了笑。“你管教书,我管后勤。”
陇西蒙学的牌子是陈实用毛笔写的,四个大字,挂在讲堂门口。牌是木头的,刷了黑漆,字是金色的,在阳光下很醒目。沐朝歌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转身进了讲堂。
课程还是三科。识字课用《急就篇》做教材,那是汉代流传最广的识字课本,“急就奇异与众异,罗列诸物名姓字”,四字一句,押韵好记。沐朝歌在上面加了一些凉州本地的地名、物产,让孩子们更亲切。算术课教数数、加减、记账,用的是古时月编的教材,从一到百,从百到千,从加到减,从乘到除。自然常识课教节气物候、农事、基本药理,结合《凉州百草》的内容,让孩子们认识身边的花草树木哪些能治病。
招生告示贴出去后,来报名的家长络绎不绝。陈实在登记点忙不过来,杜明也去帮忙。不到三天,就报了一百多个孩子。讲堂坐不下,沐朝歌把孩子们分成两个班,上午一班,下午一班。年纪小的上午上,年纪大的下午上。
开课那天,讲堂里挤满了孩子。有的穿着干净的新衣服,有的穿着打补丁的旧衣裳,有的光着脚。他们坐在地上,面前铺着草席,席上放着木板和白垩土。沐朝歌站在黑板前,手里拿着白垩土条,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——“人”。
“这个字念‘人’。一撇一捺,互相撑着。这就是人。一个人撑不住,要互相帮忙。”
孩子们跟着念。“人——”
沐朝歌又写了“天”字。“这个字念‘天’。头顶上的就是天。”
孩子们又跟着念。“天——”
她让孩子们在木板上练习。年纪小的孩子握不住白垩土,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,像蚯蚓在爬。沐朝歌一个一个地纠正,不厌其烦。走到一个六七岁的男孩面前,她停下来。男孩正在写“天”字,第一横写得太长,第二横写得太短,撇和捺歪到两边去了。
沐朝歌蹲下来,握着他的手,重新写了一遍。“一横,二横,撇,捺。看,这就是‘天’。”男孩看着那个端正的“天”字,咧嘴笑了。
中午,王媪把粥送到讲堂门口。一大锅稀粥,用黍米熬的,不稠,但能填肚子。孩子们排着队,一人一碗,蹲在门口喝。喝完了,把碗放在木桶里,回去继续上课。
一个佃户中午来给孩子送衣裳,站在讲堂门口往里看。他儿子坐在第三排,正低着头在木板上写字。他看了半天,认出那是他儿子——王二小,八岁,平时在家里调皮捣蛋,上树掏鸟窝,下河摸泥鳅,一刻也闲不住。现在他坐在那里,安安静静地写字,像变了个人。
王二小写完了,举起木板给父亲看。木板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“天”字。第一横还是有点长,第二横有点短,撇捺倒是端正了些。他举着木板,朝父亲咧嘴笑。
佃户看着那个“天”字,愣了片刻。他蹲下来,用手指摸着那个字,一笔一划地摸。他的手上全是老茧,指甲缝里嵌着泥土,指节粗大,像干枯的树枝。他摸着那个“天”字,摸了很久。
“这是啥字?”
“天。头顶上的天。”
佃户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他蹲在讲堂门口,嚎啕大哭。旁边的家长都看过来,没有人笑他。一个老妇人走过去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俺家几辈子没人认过字。”佃户用袖子擦了擦脸,站起来,看着儿子。“你是第一个。”
儿子不懂父亲为什么哭,但他知道,自己写了一个“天”字,让父亲很高兴。他又举起木板,给父亲看了一遍。佃户笑了,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。他把木板还给儿子,说:“好好学。学好了,将来能当先生。”儿子使劲点头。
沐朝歌站在讲堂门口,看着这一幕,眼眶也红了。她转过身,走进讲堂,在黑板上又写了一个字——“家”。
“这个字念‘家’。上面是屋顶,下面是猪。有房子,有猪,就是家。”
孩子们跟着念。“家——”
古时月站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,看着讲堂里那些聚精会神的孩子。琅琅读书声从窗户飘出来,在庄园里回荡。铁娃站在他旁边,也听着那些声音。
“石哥,你听听,这些孩子读书的声音,比练兵场上的号令声好听。”
古时月没有回答。他看着讲堂门口那个还在抹眼泪的佃户,想起了自己刚来这个时代的时候。那时候,他也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少年。现在,他有了一个庄子,几千口人,几百兵。但这些都不如这些孩子的读书声让他觉得踏实。因为有了书读,有了字认,这些孩子的未来就不一样了。他们不再是睁眼瞎,他们能读书,能算账,能写文章。将来,他们也许能当官,能教书,能行医。不管做什么,都比他们的父辈强。
陇西蒙学的牌子在阳光下闪着金光。沐朝歌站在黑板前,一笔一划地写,孩子们一字一句地跟读。天,地,人,家。这些最普通的字,从今天起,刻进了这些孩子的心里。一辈子都不会忘。
傍晚,孩子们放学了,背着各自的木板,蹦蹦跳跳地回家。那个写“天”字的孩子走在最前面,他爹走在他旁边,时不时低头看他。孩子忽然停下来,拉着父亲的手,指着天边的晚霞。
“爹,你看,天!”
父亲抬起头,看着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。他看了很久,低下头,摸着儿子的头。“对,天。你写过的。”
父子俩牵着手,走回了家。身后,讲堂的灯还亮着,沐朝歌在准备明天的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