户籍册编成后,古时月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征兵,不是修墙,而是改赋税。他把成公英和陈实叫到正屋,摊开户籍册,指着上面的数字说:“从前佃户种的粮食七成归主家,三成归自己。从今天起,改为四成归公仓,六成归耕者。”
陈实愣住了。他在郡衙当过书吏,见过各种赋税制度,从来都是官府拿大头,百姓拿小头。七成归主家已经是凉州比较轻的了,有些地方八成甚至九成。六成归耕者,他闻所未闻。
“少郎,六成归耕者,公仓只留四成,军粮够吗?”陈实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担忧。
古时月翻开户籍册,指着存粮数字。“去年存粮一万二千石,够吃两年。今年改四六分成,公仓收的粮会少一些,但百姓手里有余粮了,种地的劲头会更足。地种好了,总产量上去了,公仓的四成不一定比以前的七成少。”
成公英在旁边点头。“少郎说得对。以前佃户种地,收多收少跟自己关系不大,能偷懒就偷懒。现在多劳多得,干得多拿得多,谁还偷懒?地种好了,产量上去了,公仓自然也就多了。”
陈实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,不再反对了。
古时月又拿出一卷竹简,上面写着“一户一丁”四个字。“以后征调劳役,每户出一丁。有多个壮劳力的,只出一个。轮着来,公平负担。以前那种谁家富谁出钱、谁家穷谁出人的法子,废了。”
陈实接过竹简看了一遍。“少郎,这个一户一丁,比以前的法子公平。以前有钱人家花钱雇穷人顶替,穷人既要出钱又要出力,苦不堪言。现在每户一丁,谁也不能偷懒,谁也不能花钱买命。”
古时月点头。“就是这样。公平了,人心就稳了。”
赋税改革的消息传出去后,佃户们反应不一。有人不信,说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,主家收四成佃户拿六成,古家少郎不是傻子就是骗子。有人信,说少郎说话从来算数,他说改就一定能改。更多的人是观望,想看看到底是不是真的。
老铁是第一个响应的。他蹲在田头,掐着手指算了一笔账。他种了三十亩地,以前七成归主家,三成归自己,一年到头也就攒下几石粮。现在六成归自己,四成归公仓,一年能攒下十几石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对身边的人说:“少郎说了算,俺信他。今年好好干,年底攒下的粮,俺要换一头牛。”
有人笑他。“老铁,你做梦呢?一头牛要多少钱?你种一辈子地也换不起。”
老铁没有反驳,扛着锄头下地了。
这一年,老铁像疯了一样种地。代田法,堆肥法,水车灌溉,能用的法子全用上了。他的地里庄稼长得比谁家都好,黍子穗子沉甸甸的,麦子秆子粗得像手指头。秋收的时候,他家的产量比别人家高出三成。陈实来收公粮的时候,按四成收了,剩下的全归老铁。老铁蹲在自家粮囤旁边,看着那些堆得满满的麻袋,乐得合不拢嘴。
他没有把钱花在别处,攒了大半年,又跟成公英借了一些,从商人手里买了一头耕牛。牛是黄牛,四岁口,膘肥体壮,毛色油亮。老铁牵着牛回庄的时候,佃户们纷纷从田里跑过来看。
“老铁,这牛是你的?”
“俺的。用攒下的粮换的。”老铁摸着牛头,声音有些发哽。
一群人围上来,有人摸牛背,有人捏牛腿,有人趴在牛头上看牛的眼睛。一个老佃户蹲下来,摸着牛蹄子,摸了半天,站起来,眼眶红了。“俺种了四十年地,做梦都想有一头自己的牛。今天看到老铁牵回来了,俺心里热乎乎的。”
旁边有人问他:“你热乎啥?”
“热乎咱庄稼人也有盼头了。少郎让咱们拿六成,咱们就能攒下粮。攒下粮,就能换牛。有了牛,就能种更多的地。种更多的地,就能收更多的粮。这日子,有奔头了。”
铁娃站在人群外面,看着老铁牵牛走过,跑回正屋告诉古时月。“石哥,老铁真的买了头牛!黄牛,四岁口,壮得很!佃户们都去看热闹了,有人还哭了。”
古时月正在看成公英送来的秋粮汇总,闻言放下竹简。“老铁是个实在人。他信我,所以第一个响应。别人看他得了好处,自然会跟着干。”
铁娃点头。
赋税改革后,古时月又做了一件事——减税。他规定,凡是愿意在六屯联防范围内定居的流民,前三年免赋税,第四年起按正常标准征收。这个消息传出去后,周边的流民蜂拥而至。陈实的登记点前排起了长队,每天都有几十上百人来投奔。成公英对古时月说:“少郎,人太多了,安民营住不下。”
古时月想了想。“住不下就扩建。往东边再划一片地,搭窝棚。人来了不能赶走,赶走了就会去投韩遂、投马腾。”
成公英应了。
赋税改革的成效很快就显现出来。佃户们种地的积极性大幅提高,代田法和堆肥法得到了全面推广,新开荒地面积翻了一倍。第二年秋收的时候,六屯联防的总产量比前一年又多了四成。公仓收的粮虽然比例降低了,但总量比改革前还多了一千多石。
陈实把数字报给古时月的时候,说了一句。“少郎,你这个四六分成,比以前的七三分还划算。百姓得了实惠,公仓也没吃亏。”
古时月说:“这就是双赢。百姓有了盼头,公仓有了粮。大家都好,才是真的好。”
贾诩在旁边听了,说了一句。“少郎,这叫藏富于民。百姓手里有余粮,就不怕灾年。灾年不来,百姓安稳。灾年来了,百姓手里有粮,不用官府救济。官府省了力气,百姓少了苦难。这就是治政。”
古时月点头。“贾先生说得对。治政不是管人,是让人自己能管自己。”
老铁买了牛以后,干活更卖力了。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牵着牛下地,天黑了才回来。他的牛养得好,膘肥体壮,毛色光亮,谁见了都夸。铁兰问他:“爹,你这么拼命干啥?”老铁说:“你爹以前种地,是为别人种的。现在种地,是为自己种的。不一样。”
老铁的话传到了佃户们的耳朵里,大家都不吭声了。他们也开始拼命种地,因为他们知道,地里的每一粒粮食,都有六成是自己的。自己的东西,谁不心疼?
古时月站在哨楼上,看着田地里那些忙碌的身影,对身边的铁娃说了一句。“你看,他们现在不是在给我种地,是在给自己种地。”
铁娃看着那些弯腰劳作的人,点了点头。
远处,老铁牵着牛走在田埂上,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牛走得很慢,他也走得很慢。他走到田头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田地。黍子已经收了,地翻过了,等着来年开春再种。他蹲下来,抓起一把土,放在手心里攥了攥,又松开。土很松软,带着肥料的臭气,但他闻着觉得香。
他站起来,牵着牛,慢慢走回了庄。灶房里飘出炊烟,王媪在煮粥。他把牛牵进牛棚,添了草料,拍了拍牛背,回了家。
这一天,跟往常一样。但又不一样。因为从今天起,他种的每一粒粮食,都有六成是他的。他的,不是别人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