阎行的事刚平息,成公英就来找古时月,说要编户籍册。古时月正在看成公英刚从郡城换回来的铁料清单,闻言抬起头。
“编户籍?以前不是有花名册吗?”
成公英在他对面坐下,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竹简,摊开。“少郎,以前的花名册只记了安民营的人,六屯联防各村寨的人没有详细登记。谁家几口人、几个壮劳力、几亩地、会什么手艺,都不知道。征调劳役的时候,全靠各寨头人报,报多报少没人知道。收赋税的时候,也是各寨头人说多少算多少。”
古时月放下手里的竹简。成公英说的这个问题,他早就意识到了。以前人少,几百口人,他脑子里记得住。现在三千多口人,分布在六屯联防和十三个村落,他记不住了。没有一本详细的户籍册,征调劳役、征收赋税、分配物资,全凭各寨头人的一张嘴。遇到公道的头人还好,遇到不公道的,百姓吃亏了也不敢说。
“你打算怎么编?”古时月问。
成公英又从袖子里掏出几卷竹简,铺了一桌。“在下拟了一个方案。以户为单位,每户登记以下几项——户主姓名、籍贯、家庭成员(姓名、年龄、性别、与户主关系)、壮弱人数(成年男子为壮,老弱妇孺为弱)、耕田亩数(自耕田和租佃田分开)、工匠技能(铁匠、木工、泥瓦匠、采药等)。每户编一个号,写在竹简上,按村寨分类存放。”
古时月拿起一卷竹简,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表格。成公英的字写得很小,但很工整,每个格子填什么内容都标得清清楚楚。“这个方案,你写了多久?”
“三天。在下从金城逃难出来的时候,带了一些郡衙的旧档,参考了那里的格式。又加了一些咱们庄上需要的东西,比如工匠技能。”
古时月放下竹简。“人手够吗?”
“不够。在下需要几个人帮忙。陈实算一个,他管过账,会写会算。杜明算一个,他当过郡县文吏,熟悉户籍登记。还需要几个识字、手脚麻利的年轻人,帮着抄写和入户调查。”
古时月点头。“人你随便挑。庄上的人,你看中谁就调谁。”
成公英拱手。“多谢少郎。”
户籍登记的工作从第二天就开始了。成公英带着陈实、杜明,又从传习所和蒙学里挑了六个识字、手脚麻利的年轻人,分成三组,每组三人,分片包干。第一组负责古家庄园和安民营,第二组负责六屯联防各村寨,第三组负责新附的十三个村落。
成公英给自己分的是最远、最散的十三个村落。他每天天不亮就出发,骑着马,带着两个年轻人,一个村一个村地跑。到了村子,先找村老或头人,把户主们召集起来,一家一家地问。
“户主叫什么?”“家里几口人?”“成年男子几个?成年女子几个?孩子几个?老人几个?”“自家有多少田?租了多少田?”“有没有人会手艺?铁匠?木工?泥瓦匠?采药?兽医?”
问完了,记在竹简上。每家每户都编了号,比如“孙家坡七号”“李家堡十二号”。成公英要求每个数字都要核实两遍——问完户主,再问邻居。对不上的,重新问。
有人不理解,问他:“成先生,你记这些干啥?官府都不管俺们,你管这么多?”
成公英蹲下来,耐心解释。“记清楚了,以后征调劳役,就知道谁家该出几个人。征收赋税,就知道谁家该交多少粮。分配物资,就知道谁家缺什么。少郎说了,要公平。没有这本册子,公平不了。”
那人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,不再问了。
陈实负责古家庄园和安民营的登记。他管过账,做事细致,每家每户的信息都记得清清楚楚。安民营的流民没有固定住所,他就按窝棚编号登记,注明“暂住”。杜明负责六屯联防各村寨,他当过郡县文吏,熟悉户籍格式,登记起来轻车熟路。
六个人跟着抄写、整理,忙得脚不沾地。竹简堆了一屋,墨用了一罐又一罐。古时月来看过一次,站在门口,看着满屋的竹简,对成公英说了一句。“成先生,你这是要把庄上每个人的底细都翻出来。”
成公英正在核对数字,头也没抬。“少郎,不是翻底细,是摸家底。家底摸清了,才能量入为出,量力而行。”
古时月没有再说,转身走了。
登记工作持续了半个月。成公英带着人把三千多口人、六百多户的信息全部登记造册,汇总成六卷竹简。第一卷,古家庄园和安民营。第二卷,六屯联防各村寨。第三至第六卷,新附的十三个村落。
成公英把竹简抱到正屋,放在古时月的案上,累得直喘气。“少郎,户籍册编好了。六百四十七户,三千八百二十五口。成年男子一千二百三十一人,成年女子一千一百五十八人,十五岁以下孩子九百六十三人,六十岁以上老人四百七十三人。耕地七千二百亩,其中自耕田五千一百亩,租佃田二千一百亩。工匠技能者,一百三十七人。”
古时月一页一页地翻。数字很细,每户每人的信息都清清楚楚。他翻到中间,停下来,看着一段记录。“刘大壮,户主,金城人,逃难来。妻刘王氏,子刘铁蛋、刘铁柱。耕田十亩,无技能。备注:其子刘铁蛋已编入民兵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成公英。“连谁家的儿子当了兵都记了?”
成公英点头。“记了。将来如果阵亡,抚恤就有据可查。家属该分多少粮、该免多少赋税,一目了然。”
古时月合上竹简。“成先生,这本册子,你做得细。”
成公英坐下,端起水碗喝了一口。“少郎,有了这本册子,征调劳役有据可查,征收赋税有账可循。谁家该出几个人、该交多少粮,册子上写得清清楚楚。头人做不了弊,百姓吃不了亏。公平了,人心就稳了。”
贾诩从门口走进来,刚才的话他听见了。他走到案前,拿起一卷竹简翻了翻,放下。“成先生,此为治政之始。此前凉州地面上,没有任何一个坞堡做过这种事。能打的不一定有组织,有组织的不一定有规矩,有规矩的不一定做得到。你做到了。”
成公英摇头。“不是在下做到的,是少郎做到的。在下只是做事的人,少郎是定规矩的人。”
贾诩看了古时月一眼,古时月没有说话。
户籍册编好后,古时月让陈实又抄了三份,分别存放在正屋、粮仓和贾诩的客舍里。正屋的这份由古时月亲自保管,粮仓的那份由吴伯保管,客舍的那份由贾诩保管。三份分开存放,以防失火或损毁。
古时月对成公英说:“户籍册不能编完就完事。人是活的,会出生,会死亡,会来,会走。每隔半年,重新登记一次。生了的加上,死了的划掉,走了的删除,新来的补上。”
成公英点头。“少郎说得对。在下安排人定期更新。”
当天晚上,古时月在正屋里又翻了一遍户籍册。他翻得很慢,一页一页地看,每个名字都看。三千八百二十五个人,每个人的名字都在这竹简上。他想起当初刚到古家庄园的时候,只有几十口人。五年多的时间,从几十人到三千八百多人。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,是每一个愿意留下来的人,共同建起来的。
他放下竹简,吹熄了灯。窗外,月光照在练兵场上。明天,他要带着这些名字去打仗、去种地、去建设。每一笔记录,都是一条命。他不能辜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