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车转起来之后，庄稼长得好了，百姓手里有了余粮，各家各户开始攒下一些自家的东西。有的攒了鸡蛋，有的攒了麻布，有的攒了陶罐。想拿鸡蛋换盐，得跑到郡城去，来回几十里路，还不一定找得到想换的人。想用麻布换铁具，也得等商人路过，一年也碰不上几回。成公英把这些看在眼里，思量了几天，来找古时月。
“少郎，在下有个提议。在六屯中心空地开设一个定期集市，每月逢五逢十开市。各屯百姓自产的物资，拿到集上交换。庄园抽取少量交易税，用于道路修缮。”
古时月放下手里的竹简。“逢五逢十，一个月六次？”
“六次。不多不少。太多了，百姓没东西卖。太少了，不成气候。”成公英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竹简，上面画着集市的位置图。“中心空地就在六屯交汇处，官道旁边，四通八达。离哪个屯都不远，百姓赶集方便。”
古时月看着地图，想了想。“交易税抽多少？”
“抽一成。卖一百文的东西，抽十文。不高不低。高了，百姓不来。低了，庄园收不上税。”
古时月点头。“你拟个告示，贴在各屯村口。第一条，公平交易，不许强买强卖。第二条，不许欺行霸市。第三条，不许偷盗抢劫。违者取消赶集资格，情节严重的交庄园处置。”
成公英一一记下。
告示贴出去的当天，各村寨议论纷纷。孙家坡的孙老汉抽着旱烟，对身边的人说：“少郎要开集了？好事啊。以后换东西不用跑郡城了。”李家堡的李有粮说：“抽一成税，不贵。官府的税抽三成，还什么都不管。”周家岭的周头人更直接：“开集好，开了集，寨子里的人有地方卖东西了。”
开市那天，天还没亮，就有人赶着驴车来了。最先到的是孙家坡的一个老农，挑着两筐鸡蛋，在空地上占了块好位置。接着是李家堡的一个妇人，背着一捆麻布，走得满头大汗。然后是周家岭的年轻人，牵着一头羊，羊咩咩叫。古家庄园的人也来了，王媪带着几罐咸菜，吴伯提着几把新打的锄头。
不到辰时，空地上已经挤了三百多人。有的蹲在地上摆摊，有的牵着牲口来回走，有的挎着篮子东张西望。鸡蛋、麻布、陶罐、铁具、草药、粮食、牲畜，应有尽有。吆喝声、讨价还价声、牲口叫声，混成一片。
成公英带着陈实和杜明在集上维持秩序。他让陈实负责收税，杜明负责处理纠纷。交易税抽一成，卖东西的人主动交，没人赖账。有个年轻人卖了一头羊，得钱五百文，主动拿出五十文交给陈实。陈实在竹简上记了一笔，把钱收进钱袋。
最热闹的是以物易物。一个老妇人拿鸡蛋换盐，跟卖盐的讨价还价半天，最后以二十个鸡蛋换一斤盐成交。另一个汉子用麻布换铁具，挑了好几把锄头，最后选中一把，把麻布往摊上一放，拿起锄头就走。卖铁具的喊：“哎，你还没说换不换呢！”汉子头也不回：“换都换了，还说啥？”旁边的人哄笑。
一个老婆婆拄着拐杖，颤巍巍地走到一个草药摊前。她认识那个卖草药的，是传习所的学员。她从包袱里取出一匹自己织的布，蓝底白花，虽然粗糙，但很结实。“闺女，这布能换药吗？俺要治风湿的。”
学员接过布，看了看，放在一边。“婆婆，这布值二十文。风湿的药，一包十文，给你两包。”老婆婆接过药，小心地揣进怀里。她看着手里的布换成了药，忽然红了眼眶。她拉着学员的手，说：“闺女，你能不能跟少郎说，让这个集天天开？”
学员愣住了。“婆婆，为啥？”
老婆婆擦了擦眼睛。“俺一个人住在孙家坡，腿脚不好，去不了郡城。家里织了些布，没人要。今天换了药，俺心里高兴。要是天天能换，俺就能天天吃药，腿就不疼了。”
学员把这话转告给了成公英。成公英沉默了片刻，走到古时月面前，把老婆婆的话复述了一遍。古时月正在集市边上喝水，听完放下碗。
“天天开不现实。东西不够，人也凑不齐。但可以增加次数。从逢五逢十，改为逢三逢六逢九。”
成公英愣了一下。“少郎，一个月九次，会不会太密？”
“先试试。不行再调。百姓有需要，我们就做。不要死守着规矩。”
成公英点头。
消息传开后，老婆婆逢人就说：“少郎答应了，集要增开。俺以后能多换药了。”她的腿虽然还疼，但脸上的笑，比春天的花还好看。
集市散场的时候，天快黑了。百姓们赶着驴车、挑着担子、牵着牲口，各自回家。空地上留下一地脚印和几片菜叶。成公英带着陈实、杜明打扫干净，把交易税的钱袋送到正屋。
“少郎，今日交易税收入，三千二百文。”
古时月接过钱袋，掂了掂。“不少。够修一段路了。”
成公英说：“少郎，这还不算以物易物。以物易物的部分没交税，但百姓换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，比交税还高兴。”
古时月点头。“税不是目的，让百姓有地方换东西才是目的。税够修路就行，多了不要贪。”
成公英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。
集市开了几次之后，规矩渐渐完善。陈实负责收税，杜明负责仲裁纠纷，铁娃带着几个民兵维持治安。有人偷东西，当场抓住，罚十倍，逐出集市。有人欺行霸市，警告不听，永远不许再来。几回下来，集市秩序井然。
李二狗有一次在集上看见一个年轻人在偷鸡蛋，上去就是一脚，把人踹倒在地。年轻人爬起来要跑，被民兵拦住。铁娃问明情况，罚了年轻人五十文钱，赔给卖鸡蛋的老妇人，又罚他一个月不许来赶集。老妇人拿到赔钱，拉着李二狗的手道谢。李二狗挠挠头说：“俺不是帮你，俺是执行少郎的规矩。”
老婆婆后来又来了几次集市。她用布换药，用药治腿。腿虽然还是疼，但比之前好了很多。她每次来，都要找那个学员聊几句。学员问她：“婆婆，腿好点了吗？”老婆婆说：“好多了。能走路了。闺女，你教的药方真管用。”学员笑了笑，说：“不是我教的，是先生教的。先生叫沐朝歌。”
老婆婆记住了这个名字。回去以后，她逢人就说：“古家庄园有个沐娘子，本事大着呢。她的徒弟都会看病。你们有病去找她。”
集市的名声越传越远。周边的村寨，甚至更远的地方，都有人来赶集。每月逢三逢六逢九，空地上人头攒动，热闹非凡。庄园抽的交易税，用于修缮六屯之间的道路，坑洼填平了，路加宽了。百姓赶集更方便了，来的人更多了。
傍晚，古时月站在哨楼上，看着远处集市的方向。空地上已经没人了，但他还能听见那些讨价还价的声音、牲口的叫声、孩子们的欢笑声。那些声音在他心里回荡，比任何音乐都好听。
铁娃走上来，站在他旁边。“石哥，你说那个老婆婆，她还会来吗？”
古时月看着远处的暮色。“会。她的腿还疼，需要药。她的布还没织完，需要卖。她会来的。”
铁娃点了点头。
古时月转过身，下了哨楼。灶房里飘出炊烟，王媪在煮粥。讲堂的灯还亮着，沐朝歌在给学员们上课。他走进正屋，点上油灯，在竹简上记了一笔：初平二年，成公英设集市于六屯中心。逢三逢六逢九开市，百姓以物易物，庄园抽税修路。一老婆婆以布换药，言“让集天天开”。虽不能天天开，然民心可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