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骨水车在六屯联防推广开来之后,最先受益的是李家堡。李有粮当初对水车最不热心,觉得费工费料,不如老天爷下雨省事。但架不住寨子里的人眼红古家庄园和孙家坡的庄稼长得比他们好,天天在他耳边念叨。李有粮咬了咬牙,让老赵带着木工班给他寨子里也架了一架。
水车转起来那天,李有粮蹲在渠边,看着水从低处哗哗地流进干涸的田里,蹲了很久没说话。他种了半辈子地,头一回看见水往高处走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对身边的人说:“少郎这个东西,神了。”旁边的人笑他:“李翁,你不是说不值当吗?”李有粮瞪了他一眼:“你懂什么。”
孙家坡的孙老汉比李有粮积极。他不仅架了一架,还让老赵多留了两天,教寨子里的人怎么维修、怎么保养。老赵把木链的拆装方法教了三遍,孙家坡的年轻人围了一圈,看得仔细。孙老汉说:“水车这东西,不能坏了没人修。修不好,庄稼就旱死了。”老赵点头。
周家岭的周头人最干脆。他让老赵给他寨子里架了两架,一架浇东边的地,一架浇西边的地。水车转起来后,周家岭的灌溉面积扩大了一倍,有一成旱地因此转为高产水浇地。周头人站在地头,看着那些原本只能种黍子的旱地改种了小麦,对古时月说:“少郎,这水车,比养一百个兵还管用。”古时月说:“兵要养,水车也要架。兵管打仗,水车管吃饭。”周头人点头。
古时月不满足于水车。他知道,光有水车还不够,还得有蓄水池。凉州干旱,降雨不均,有时一两个月不下雨,水车从河里提上来的水不够用。有时几天大雨,河水暴涨,水车被冲坏。他让老赵在各屯的水渠沿线修筑配套的蓄水池。蓄水池挖在离水渠不远的高处,深一丈,方圆三丈,能蓄几百方水。水车从河里提上来的水,先流进蓄水池,再通过毛渠流到田里。旱季,蓄水池存的水能顶上十天半个月。雨季,蓄水池又能缓冲洪水,保护水车不被冲坏。
老赵带着木工班和安民营的青壮,在六屯联防范围内挖了十几个蓄水池。最大的一个在古家庄园北边,深一丈五,方圆五丈,能蓄上千方水。池底铺了黄泥夯实,池壁砌了石块,防止渗漏。池边种了柳树,固土护坡。
老铁蹲在蓄水池边上,看着满满一池水,对古时月说:“少郎,以前咱们种地,靠天吃饭。老天爷下雨,庄稼就能活。不下雨,就等死。现在有水车,有蓄水池,老天爷不下雨,咱们也不怕了。”
古时月蹲在他旁边,抓起一把池边的湿土,捏了捏。“还不够。还要挖更多的蓄水池,架更多的水车。把能浇的地都浇上。”
老铁使劲点头。
水车加蓄水池的效益很快就显现出来。六屯联防的灌溉面积扩大了一倍,原来只能种黍子的旱地,有一半改种了小麦。小麦产量高,一亩能收三石,比黍子多出一倍多。老铁蹲在小麦地里,掐了一穗麦子,放在手心里搓了搓,吹掉壳,露出饱满的麦粒。他放进嘴里嚼了嚼,嚼了很久,咽下去。
“少郎,今年的粮食产量,至少再增两成。”老铁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“去年一亩地收两石半,今年能收三石。”
古时月在心里算了一笔账。去年六屯联防总产量四千多石,再增两成就是近五千石。加上存粮,总存粮超过一万五千石。够吃好几年。
消息传到各村寨,百姓们奔走相告。李家堡的一个老农拉着孙老汉的手说:“孙翁,俺种了四十年地,头一回看见水往高处走,头一回知道地还能这么浇。”孙老汉说:“少郎在,什么事都有可能。”
李有粮在寨子里开了个会,把水车和蓄水池的好处说了一遍。最后他说:“从今天起,每家每户出一个人,专门管水。水车坏了要修,蓄水池漏了要补,水渠堵了要清。不能光靠少郎,咱们自己也要管。”寨子里的人答应了。
周头人更直接。他把水车和蓄水池的管理纳入寨子的规矩,谁偷懒不修水渠,罚三天口粮。谁故意破坏水车,逐出寨子。他说:“水是庄稼的命,庄稼是人的命。谁动了水,就是动大家的命。”
古时月听说了周头人的做法,对贾诩说了一句。“周头人当过兵,知道规矩的重要性。”贾诩点头。“兵有兵的规矩,种地有种地的规矩。有了规矩,才能长久。”
水车和蓄水池的修建持续了一年多。到初平二年秋,六屯联防范围内共架设龙骨水车二十余架,修筑蓄水池三十余个,灌溉面积达到五千余亩,占全部耕地的七成。旱地变成了水浇地,黍子改种了小麦,产量翻了一倍多。
秋收的时候,陈实把粮食汇总账册送到古时月案头。他翻开账册,念道:“初平二年,六屯联防总产量,折合黍米,五千二百石。比去年增加一千二百石,增幅三成。”
古时月接过账册看了一遍,放下。“比老铁估计的还多一成。”
陈实说:“老铁低估了。他把蓄水池的效益算少了。蓄水池不仅保了旱季,还减少了雨季的水毁,水车坏了也能及时修。这些他都没想到。”
古时月笑了笑。“老铁是种地的,不是算账的。他能把地种好,就已经很好了。”
傍晚,古时月站在哨楼上,看着远处那些水车。夕阳照在水车上,木链闪着金色的光,刮板一下一下地舀水,水槽里的水泛着碎光,淌进田畦,淌进蓄水池,淌进那些干涸了很久的土地。老铁还在地里忙活,蹲在蓄水池边上,不知道在修什么。
铁娃走上来,站在他旁边。“石哥,现在咱们有粮了,有水了,是不是啥都不怕了?”
古时月看着远处那些金黄的麦田。“怕。怕人祸。天灾我们能防,人祸防不住。韩遂、马腾、董卓,这些人,比旱灾、水灾还可怕。”
铁娃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
“守。守住庄子,守住粮,守住水。谁来抢,就打谁。”
铁娃点了点头。
古时月转过身,下了哨楼。灶房里飘出炊烟,王媪在煮粥。讲堂的灯还亮着,沐朝歌在给学员们上课。他走进正屋,点上油灯,在竹简上记了一笔:初平二年秋,六屯联防水车二十架,蓄水池三十个,灌溉五千亩,产量五千二百石,增三成。水利之利,甚于刀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