阎行被押进庄园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两个民兵一左一右架着他,他的左臂垂着,血顺着手指往下滴,在黄土路上留下一条断续的红线。铁娃走在前面,手里举着火把,火光把阎行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的铁甲已经被扒了,只穿着里面的麻布衬衣,衬衣上全是血和土。他的头盔也没了,头发散乱,脸上有血痕,但腰板挺得笔直。
正屋的门开着,古时月坐在案后,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,很平静。铁娃把阎行推进门,阎行踉跄了一下,站稳了。铁娃按着他的肩膀想让他跪下,阎行一甩肩膀,挣开了。他站在那里,直直地盯着古时月。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,没有哀求,只有一种倔强。打了败仗,被人生擒,但他不肯低头。
铁娃又要动手,古时月摆了摆手。“铁娃,退下。”铁娃瞪了阎行一眼,退到门口。
古时月站起来,走到阎行面前。两人相隔三步,对视了片刻。阎行比他高半个头,即使受了伤,站在那里也像一杆枪。古时月看着他左臂上的伤口,血还在流,衬衣的袖子已经被血浸透了,颜色发黑。
“你受伤了。”古时月说。
阎行没有说话。
“铁娃,去请沐娘子。”古时月转头对铁娃说,又对阎行道:“坐下。”
阎行没有坐。古时月没有再让,转身走到门口,对闻讯赶来的姜蓼说:“去诊室准备,有伤员。”姜蓼看了一眼浑身是血的阎行,点了点头,跑回去了。
阎行站在正屋里,看着古时月的背影。他本以为被押进来会受辱——跪地、磕头、求饶。他在韩遂帐下见多了这样的场面。败军之将,要么被杀,要么被羞辱一番然后放回去。古时月没有。这个人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说。
沐朝歌带着铁兰来了。她提着一个药箱,铁兰端着一盆热水和一卷麻布。沐朝歌走进正屋,看了一眼阎行的左臂,皱了皱眉。
“坐下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不容置疑。
阎行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古时月。古时月点了点头。阎行终于坐下了,坐在客位的矮凳上。沐朝歌蹲下来,用剪刀剪开他左臂的袖子。伤口露了出来,从左肩一直划到手肘,皮肉翻开着,深的地方能看见骨头。血已经半凝固了,和衣服粘在一起。
“铁兰,烈酒。”沐朝歌说。
铁兰从药箱里取出一个陶罐,倒了一碗烈酒。酒味辛辣,弥漫在屋里。沐朝歌用麻布蘸了烈酒,开始清洗伤口。阎行疼得浑身一紧,咬着牙,额头上青筋暴起,但没有出声。
姜蓼也赶来了,在另一边帮着递麻布、拿药粉。沐朝歌的动作很快,清创、缝合、上药、包扎。缝合的时候,针穿过皮肉,阎行的身体微微发抖,但他始终没有叫喊。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古时月,古时月坐在案后,端着水碗慢慢喝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包扎完了,沐朝歌站起来。“七天换药,不要沾水。”她收好器械,带着姜蓼和铁兰走了。
正屋里安静下来。阎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,麻布缠得很紧,很干净。他动了动手指,还能动。他抬起头,看着古时月。
“你不杀我?”
古时月放下水碗。“杀你容易,但没必要。”
阎行沉默了片刻。他的目光从古时月身上移开,扫了一圈正屋。墙上的地图、案上的竹简、柜子里的账册。然后他看到了窗外。窗外的院子里,有人在走动——不是士兵,是百姓。安民营的妇人端着盆去灶房打水,几个孩子在追鸡,一个老人在墙根下晒太阳。
“你们这庄……”阎行开口了,声音沙哑。“为什么种地的比当兵的还多?”
古时月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他看着窗外那些忙碌的百姓,说了一句话。“因为我们不是来抢东西的。”
阎行愣住了。他看着古时月的背影,看着窗外那些百姓。那些人的脸上没有恐惧,没有慌张,就是很平常地过日子。种地的种地,做饭的做饭,孩子追鸡,老人晒太阳。他想起韩遂的大军每到一处,百姓逃的逃、躲的躲,剩下的跪地求饶。没有人敢像这样,在军队旁边若无其事地过日子。
“不是来抢东西的……”阎行喃喃地重复了一遍。
古时月转过身。“我们种自己的地,吃自己的粮。兵是百姓,百姓也是兵。平时种地,战时守土。谁来抢,我们就打谁。”
阎行沉默了很久。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在韩遂帐下,打仗是为了抢粮、抢地盘、抢人口。抢完了就走,走了就不管。百姓死活,跟他没关系。他从没想过,军队可以不抢东西。
“你们能活到现在,是个奇迹。”阎行说。
古时月回到座位上。“不是奇迹,是规矩。我们有粮,有墙,有兵,有组织。谁来,都要掂量。”
阎行没有再说话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包扎好的左臂。麻布很白,药粉的气味很苦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这十几年打过的仗,好像都白打了。
铁娃走进来,问古时月:“石哥,他住哪?”
古时月说:“客舍。让人收拾一间出来。”又对阎行说:“你先住下,伤好了再说。你的兵,也在庄上养伤。不会杀他们。”
阎行抬起头,看着古时月。他的眼神里有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不是感激,也不是屈服,是一种被触动的茫然。他站起来,朝古时月拱了拱手,没有说什么,跟着铁娃走了。
客舍在贾诩和成公英的隔壁,铁娃让人收拾了一间空房,铺了干净的草席,放了一床被子。阎行走进去,在床沿上坐下。铁娃端了饭菜进来,黍米饭、野菜汤、一碟咸菜。阎行看了一眼,端起来吃了。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很久。
李二狗路过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,认出是阎行,啐了一口。铁娃拉着他走了。“少郎吩咐了,不许为难他。”李二狗不服气,但不敢违令。
夜里,阎行躺在客舍的床上,看着屋顶的草帘。他睡不着。他的左臂还在疼,但不是因为疼而睡不着,是因为脑子太乱。他想起古时月说的那句“因为我们不是来抢东西的”。他想起那些在院子里追鸡的孩子,那些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老人。他想起他的兵在他帐下,每天想的是怎么抢到更多的粮、更多的钱。抢不到就饿肚子。从来没有想过种地。
他翻了个身,伤口被压到了,疼得他龇了牙。他把左臂放在被子外面,仰面躺着。窗外,月光照进来,很亮。远处,讲堂的灯还亮着,有读书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。
第二天早上,阎行从客舍出来,在庄园里走了一圈。他看了练兵场,看了安民营,看了粮仓,看了水车,看了盐池,看了传习所。他看见那些种地的人扛着锄头下田,看见那些民兵在操练,看见那些孩子在学堂里写字。他站在传习所门口,听见沐朝歌在黑板上写“仁”字,学员们跟着念“仁——”。他听不懂,但他看得出,这个庄子跟他见过的所有地方都不一样。
他走回客舍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李二狗端着一碗药过来,没好气地递给他。“喝了。沐娘子让俺送来的。”阎行接过碗,一口气喝完,苦得皱了下眉头,把碗还回去。“多谢。”李二狗哼了一声,走了。
阎行坐在门槛上,看着院子里的阳光。他忽然觉得,在这里住几天,也挺好。不用打仗,不用抢粮,不用担心被敌人砍。他的心从来没有这么静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