阎行的伤养了半个月。左臂上的伤口愈合得很快,沐朝歌拆线的时候,用镊子把麻线一根一根地抽出来,阎行咬着牙没吭声。沐朝歌说:“再过七天,就能骑马了。”阎行点了点头,没有道谢。他不是不懂礼数,是不知该如何开口。
这半个月里,阎行在庄园里走来走去,把每一个角落都看遍了。他看见安民营的流民编队干活,看见传习所的学员背诵药方,看见蒙学的孩子在木板上写“人”字,看见军器坊的炉火昼夜不息,看见水车在河边吱呀吱呀地转。他看见种地的比当兵的多,看见当兵的种地比谁都狠。这个庄子跟他见过的所有地方都不一样,像一个用规矩和秩序垒起来的堡垒。
他常常站在练兵场边上看张绣带骑兵队训练。三角冲击的队形,轮番冲击,配合默契。他看了很久,心想如果那天塬上交战时,张绣的骑兵有现在的熟练度,他可能连一个回合都撑不过。但他没有说出口,只是转身走开了。
一天傍晚,他在院子里碰见了贾诩。贾诩正从正屋出来,手里拿着一卷竹简,看见阎行站在院子中间,停下来。“阎将军,伤好了?”阎行说:“差不多了。”贾诩点了点头,从他身边走过去,走了几步又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“阎将军,你觉得这个庄子怎么样?”
阎行沉默了片刻。“不一样。”
贾诩转过身,看着他。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种地的比当兵的多。当兵的种地比谁都狠。”阎行顿了顿。“当官的没有架子。”
贾诩笑了。“这不是官,这是家。”说完,走了。
阎行站在院子里,看着贾诩的背影,把“家”这个字在心里念了好几遍。
半个月后,阎行的伤彻底好了。古时月让铁娃把他请到正屋。阎行进门的时候,没有像第一次那样昂着头不跪,也没有卑躬屈膝,就是很自然地走进来,在客位上坐下。古时月正在写信,见他进来,放下笔。
“阎将军,伤好了?”
“好了。”
“能骑马了?”
“能。”
古时月把刚写好的竹简卷起来,用麻绳扎好,递给他。“这封信,带给韩将军。”
阎行接过竹简,没有看。“什么内容?”
“古家无意与韩将军为敌,愿每季缴粮百石以换安宁。但不会献地称臣。”古时月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“你回去告诉韩将军,古家庄园不惹事,也不怕事。他要打,我们奉陪。他不打,我们纳粮。各退一步,相安无事。”
阎行看着手里的竹简,沉默了片刻。“少郎,你不怕韩将军看了信大怒,派大军来打?”
古时月端起水碗喝了一口。“韩将军是聪明人。他看得明白——打我们,他得不到什么。几百石的粮,不值得死那么多人。他现在正和董卓、马腾互相牵制,不想在边角上另开战场。”
阎行没有再问。他把竹简揣进怀里,站起来。“少郎,在下告辞。”
古时月也站起来。“铁娃,备马。送阎将军出庄。”
阎行走到门口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“少郎,在下有一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请说。”
“在下在韩将军帐下多年,从未见过像你这样的人物。你不是枭雄,也不是圣贤,你是一个做事的人。做事的人,在乱世里最难活,但活下来了,就是最大的赢家。”
古时月没有说话。
阎行推门出去了。
铁娃牵来一匹马,是阎行自己的战马,这些天在马厩里养得膘肥体壮。阎行翻身上马,在庄门口勒住缰绳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面素旗还在,八个字在风中猎猎作响——自耕自守,不献不降。他拨马走了,没有再回头。
两天后,阎行回到了金城。韩遂在府中接见了他,看见他左臂上还缠着麻布,皱了皱眉。“伤得重吗?”阎行摇头。“皮肉伤,不碍事。”他把古时月的信双手递上。韩遂展开,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放在桌上。
“每季纳粮百石,不献地,不称臣。”韩遂念了一遍,冷笑了一声。“这个古时月,口气不小。”
阎行站在下面,没有说话。
韩遂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“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?”
阎行想了想。“将军,在下在他庄上住了半个月。那个庄子,跟凉州所有坞堡都不一样。他们有组织,有纪律,有规矩。种地的比当兵的多,但当兵的种地比谁都狠。他们不是靠掳掠过活,是靠自己种地、自己打铁、自己治病。这样的人,打不死。打死一个,还会站起来一个。”
韩遂转过身,看着阎行。“你被他打怕了?”
阎行摇头。“不是怕,是服。不是服他的武力,是服他的本事。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,能把一个庄子管成这样,凉州找不出第二个。”
韩遂沉默了很久。他在权衡利弊。打古家庄园,至少要派两三千人,死伤几百,耗费粮草无数,换来的不过是几百石粮食。不值得。不打,每季纳粮百石,虽然不多,但白捡的便宜。而且他现在正和董卓、马腾互相牵制,确实不想在边角上另开战场。
“传令下去,撤回边境的驻军。古家庄园的事,暂时不管了。”韩遂坐回案后,提起笔在竹简上批了一行字。“每季纳粮百石,准了。”
阎行站在下面,看着韩遂批文,心里五味杂陈。他想起古时月的那句话——“古家庄园不惹事,也不怕事。”韩遂退了,不是怕,是觉得不值得。而古时月算准了这一点。这个人,比他想的更深。
消息传回古家庄园,刘大的斥候快马报信。古时月在正屋里看完情报,放在桌上。贾诩坐在旁边,端起水碗喝了一口。
“少郎,韩遂退了。”
“退了。”
“不是怕我们,是他正和董卓、马腾互相牵制,不想在边角上另开战场。”
古时月点头。“贾先生说得对。所以,我们更要抓紧时间。趁他还腾不出手,把庄子做强。”
贾诩放下水碗。“少郎,你放阎行回去,这一步走得对。这个人,以后也许有用。”
古时月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“不是现在。是将来的事。”
傍晚,古时月上了哨楼。远处,周家岭的烽火台上亮着灯火。韩遂退了,阎行走了,庄园暂时安全了。但他知道,这平静不会太久。韩遂只是暂时退让,等他腾出手来,还会再来。董卓也一样。天下没有永远的安全,只有暂时的平静。
铁娃走上来,站在他旁边。“石哥,韩遂真的退兵了?”
“退了。”
“那咱们是不是可以歇歇了?”
古时月转过身。“不能歇。韩遂退了,还有董卓。董卓倒了,还有关东诸侯。乱世才刚刚开始。我们要做的,就是趁他们打仗的时候,把自己变得更强。”
铁娃点了点头。
古时月下了哨楼。灶房里飘出炊烟,王媪在煮粥。讲堂的灯还亮着,沐朝歌在给学员们上课。他走进正屋,点上油灯,在竹简上记了一笔:初平元年,阎行被俘,释归。韩遂退兵,纳粮每季百石,不献地,不称臣。贾诩言:韩遂非惧吾,乃与董卓、马腾互相牵制,不欲另开战场。写完了,放下笔,吹熄了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