董卓的使者是在一个晴天午后来的。排场不小，三匹高头大马，两个随从，一个主使。主使姓李，名傕，是董卓帐下的校尉——不是后来那个李傕，同名不同人。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铠甲，腰挎长刀，在庄门口勒住马，昂着头朝墙上的民兵喊话。
“奉太尉董公之命，前来传话！请古家庄园主人出迎！”
铁娃跑去禀报，古时月上了墙头，看了一眼。李傕的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光，神态倨傲。他没有立刻放下吊桥，在墙头上站了一会儿。李傕等得不耐烦了，又喊了一遍。古时月这才让铁娃放下吊桥，亲自到门口迎接。
“不知上官驾临，有失远迎。”古时月拱手行礼。
李傕下了马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目光在他那身半旧的短褐上停了一下，嘴角微微露出一丝不屑。“你就是古时月？”古时月点头。“正是。”李傕没有再说什么，大步往庄里走，两个随从跟在后面。
古时月把李傕请进正屋，让铁娃端上茶水。李傕坐下后，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，展开，念道：“太尉董公令：陇西古家庄园主人古时月，忠勇可嘉，特表为陇西郡尉，假印绶。古家庄园须纳粮五百石，出兵二百人，即日进京勤王。”念完了，他把竹简放在桌上，看着古时月。“古少郎，太尉抬举你，你可不要不识抬举。”
古时月没有接话。他拿起那卷竹简看了一遍，放在桌上。陇西郡尉，这是朝廷的官职，虽然是董卓封的，但名义上还是朝廷的任命。条件也很清楚——纳粮五百石，出兵二百人，进京勤王。勤王是假，给董卓当炮灰是真。
“李校尉，此事重大，容我考虑几日。”古时月的语气不卑不亢。
李傕皱了皱眉。“太尉等着回复，不能拖。”
“三日。三日后，一定给答复。”
李傕想了想，站起来。“三日就三日。三日后，我再来。”他带着随从走了。古时月让铁娃送出去，没有留饭。
铁娃回来后，问古时月：“石哥，董卓给官你当，你咋不答应？”古时月说：“那个官，是拴狗的链子。戴上了，就得听他使唤。”铁娃似懂非懂，没有再问。
古时月把贾诩和成公英叫来，把董卓的任命和条件说了。贾诩听完，冷笑了一声。“少郎，董卓这是想把我们当刀使。进京勤王？勤什么王？他是要我们去替他打仗，打关东诸侯。五百石粮，二百兵，送去了就是肉包子打狗，回不来了。”
成公英点头。“贾先生说得对。不能去。但也不能直接拒绝。董卓现在如日中天，得罪了他，他随时可以派兵来打我们。就算他腾不出手，他的部将李傕、郭汜就在关中，离我们不过几百里。”
古时月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“那就晾他三天。三天后，找个由头婉拒。”
贾诩笑了。“少郎，这个由头，在下替你想好了——‘庄小人稀，不堪驱使’。这是实话。我们才几百兵，出二百，庄子就空了。董卓要是讲理，他就没话说。他要是不讲理，我们再想别的办法。”
古时月转过身。“贾先生，三天后你替我回他。”
贾诩拱手。“在下领命。”
三天里，古时月没有闲着。他让人从马厩里挑了两匹好马，一匹枣红，一匹黑，都是张绣从西凉带回来的，膘肥体壮，跑起来飞快。又让王媪准备了两匹绸缎——那是成公英从郡城换回来的，本来留着给沐朝歌做衣裳的。铁娃问：“石哥，你准备这些干啥？”古时月说：“送礼。董卓的人，不能得罪。”铁娃不太懂，但没再问。
第三天，李傕果然来了。这回他没有带随从，只带了一个牵着马的亲兵。古时月在正屋里接待他，贾诩坐在旁边。李傕一进门就问：“古少郎，三日已到，考虑得如何？”
贾诩站起来，拱手道：“李校尉，在下贾诩，古家庄园客卿。少郎的意思，由在下代为转达。”
李傕看着贾诩，点了点头。“说。”
贾诩清了清嗓子。“古家庄园，地处边陲，人不过千，兵不满三百。少郎虽蒙太尉抬举，然庄小丁稀，实不堪驱使。若出二百兵，庄中只剩老弱，叛军一来，立成齑粉。太尉的恩典，古家心领了。但出兵之事，恕难从命。”
李傕的脸色沉了下来。“贾先生，太尉的令，你也敢违？”
贾诩不慌不忙。“不敢违。但古家若因出兵而灭，太尉岂不是少了一个恭顺的庄子？古家留着，每年还能纳些粮草，聊表忠心。若灭了，连这点粮草都没有了。李校尉是聪明人，这笔账，应该算得过来。”
李傕沉默了片刻。他在董卓帐下多年，见惯了硬顶的、哭穷的、装傻的。像贾诩这样不卑不亢、软中带硬的，不多见。他看了看古时月，古时月坐在案后，端着水碗慢慢喝，一句话都没说，但那种从容让他有些不自在。
“古少郎，你的意思呢？”李傕直接问古时月。
古时月放下水碗。“贾先生的意思，就是我的意思。古家庄园太小了，经不起折腾。太尉若用得上，每年纳粮若干，绝无二话。出兵，真的出不起。”
李傕哼了一声，站起来。“那你们就等着吧。”他转身要走，古时月叫住了他。
“李校尉慢走。铁娃，把东西拿上来。”
铁娃牵进来两匹马，一匹枣红，一匹黑，马背上驮着两匹绸缎。李傕的眼睛亮了一下。他是凉州人，识马。这两匹马，在凉州算得上等。绸缎也是好东西，市面上买不到。
“李校尉远来辛苦，区区薄礼，不成敬意。”古时月站起来，走到李傕面前。“太尉那边，还请李校尉美言几句。古家庄园虽小，但恭顺之心，天地可鉴。”
李傕看着那两匹马，又看了看古时月。他明白这是什么意思——不收兵，但给面子。他伸手摸了摸枣红马的马背，毛色油亮，膘肥体壮。他点了点头。“古少郎，你这个人，懂事。太尉那边，我会替你说话。”
他让人牵了马，拿了绸缎，走了。这回走的时候，没有来时的倨傲，还朝古时月拱了拱手。
贾诩站在古时月旁边，看着李傕的背影。“少郎，这两匹马送得值。董卓那边，暂时不会来找麻烦了。”
古时月转过身，往正屋走。“不是送马值，是我们还有用。董卓现在忙着对付关东诸侯，顾不上我们。送点礼，给他个台阶下，他就不追究了。”
贾诩点头。“少郎说得对。等他有空了，还会再来。那时候，就不是送马能解决的了。”
古时月停下来，看着远处的天空。“到那时候，我们更强了。”
傍晚，成公英来正屋找古时月。他手里拿着账册，脸上带着笑。“少郎，李傕走了。他收了马和绸缎，回去一定会替我们说话。董卓暂时不会来打我们了。”
古时月接过账册，翻了翻。“成先生，你觉得董卓会信我们吗？”
成公英想了想。“不会全信。但他现在顾不上我们。关东诸侯正在集结，袁绍、曹操、袁术等人要讨伐他。他自顾不暇，哪有工夫管我们这点小事？”
古时月点了点头。
夜里，古时月站在哨楼上。远处，周家岭的烽火台上亮着灯火。铁娃走上来，站在他旁边。“石哥，你说董卓以后会不会再来？”古时月说。“会。等他收拾完关东诸侯，就会回头收拾凉州。到时候，我们是他后院的钉子，他一定要拔。”铁娃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咱们能守住吗？”古时月转过身，看着他。“能。”
铁娃没有再问。
古时月下了哨楼。灶房里飘出炊烟，王媪在煮粥。讲堂的灯还亮着，沐朝歌在给学员们上课。他走进正屋，点上油灯，在竹简上记了一笔：中平六年，董卓遣李傕来，表少郎为陇西郡尉，索粮五百石、兵二百。婉拒，赠马二匹、绸缎二匹，李傕去。董卓暂不犯。